墨沂从小到大,看的是自然景物,听的是鸟鸣兽吼,虽然没见过外面,可在他心中,自有一幅对外面世界的想象图景。
可他坐上神轿以后,便被布巾蒙上了眼睛,神轿也拢上了一圈黑色的纱布,他空荡荡的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到。
弥邢说,这是保持圣子圣洁的必要条件,也是历年来的老传统。
是圣子的责任,那便不必说了,他没了异议,神轿起轿,摇摇晃晃走过一段路,将他送到另一处僻静的地方。
虽然僻静,但他感觉得到有人,一个地方有人和无人是两种不同的感受,他多年一个人生活,做这种判断已经很熟悉了。
他感觉到自己面前的纱布被撩起来,弥邢说可以睁开眼了,于是他摘下眼罩,步下神轿,可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黑压压。
抬头是黑压压的天,低头是黑压压的场地,和黑压压的人头。
目之所及,所有人都穿着一片漆黑,匍匐在地上,看不见脸,看不见四肢特征,他无法辨别这是不是就是他的族人,是不是他的同类。
他无措地下了轿,面前沉默的人山人海一动不动,像是沉默的山,他只能试探着走上他们给他预留的道路——那是一截短短的、通向一个小平台的道路,他分不清那行为是簇拥还是逼迫,他只能按照弥邢对他说的流程,尽量维持着风度仪态,仓惶地逃上了阶梯。
阶梯上是个平台,平台上的东西一目了然:一个摆在正中间的、为他预备的坐垫,和手边的两口大锅,锅下燃着火堆,两口锅分别煮着酒,散发着温热的光芒。
这是除了对面更高的放了蜡烛和灯的祭台以外最亮的地方了。
墨沂上去,在座椅上跪坐好,对面的高台上,弥邢代替他举行仪式,跳着傩舞祈求巫神保佑,他的身旁有几个人,他们是为数不多没有跪下的人,那些人戴着夸张恐怖的面具,在或吹或打一些怪模怪样的东西,还有人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可这并没有让整个气氛热闹起来,与之相反,他感觉更压抑了。
各种声音交杂在空旷苍茫的夜空里,将这夜衬托得更加苍凉悲壮,也更加恐怖,他不知道那些跪下看不清脸的人,究竟是他的同类,还是一些披着人皮的妖鬼。
他突然想遵从本能,逃离这恐怖诡异的地方,可这座椅上好像突然有了莫大的吸力,又或许是这奇诡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动不了分毫,反而身体还传来了丝丝缕缕的幻痛,直到弥邢手持圣器向这边遥遥一指,他才终于感觉自己能动了,如蒙大赦地拿起小刀,在苍白的皮肤上浅浅划了一道。
鲜血很快汩汩流出,落进他身旁的酒坛,他在两边都滴了几滴血后,马上就有人来为他撒药止血。
到这里就没有他的事了。
他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坐在这里,看着那些跪地的人站了起来,安静地在他两边排好了队,身边侍立的侍从熟练地搅匀了滴进锅里的他的血液,然后娴熟用杓舀出了一杯又一杯的血酒,递给了在狂热排队中的人。
墨沂当时学习做人还不久,只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有种荒谬的抽离感。
不过是几滴血而已,他们为什么这么狂热?又为什么都激动成这副模样了,却还是这样压抑着自己,只以眼神表现着狂喜?
这活动究竟有什么意义?喝了这杯酒,就能被赐福了吗?可这血液每天都在他的身体里奔走,虽然是被巫神大人挑中的圣子,可他……其实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多得神的眷顾。
他的血也就更没有带来这些的作用了。
可他们怎么这么信的样子。
好笨。
可他又本能感觉到一种恐惧。
人就是这样的吗?什么是人?我和他们是同一种东西吗?
他看着将那血酒当做珍宝不舍地舔舐杯底的人,小小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了不符合年龄与学识的超高深疑问。
这个课题对他来说太难了,之后他一直在混混沌沌地思考这个问题,令他回过神来的是一阵“砰砰砰砰砰”的急促声响,他这才发现族人们已经另外升起了巨大的篝火,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篝火一升起来,方才诡异的气氛远去,人味儿就也浓了起来,最重要的祭祀已经结束,族人们开始随意地闲聊了起来,没人管他这个圣子,就连一直教导他的弥邢都不知去向。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又不想局促地坐着,于是仗着没人注意他站了起来,找了棵树躲在后面,静静地“观察人类”。
有女孩子注意到了他,打趣地凑了过来,问他愿不愿意睡一觉,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睡觉,想起自己睡觉都是一个人睡的,于是摇头拒绝了。
圣子应该远离族人,弥邢不会同意的。
有别的女孩认出了他的身份,但这也没阻挡对他有兴趣的人的热情,他很快就被很多同龄的女孩包围住了。
她们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一会儿要一起运动,一会儿又要一起爬山、一起洗澡,他的词汇量不多,她们说话又快得像小鸟,其实她们说的话他几乎都没太听懂,只抓到了关键词。
“一起”?不行,圣子从不和人群聚。
“帮忙”?不行,圣子不该有所偏向。
“摸摸”?更不行,圣子要远离人类,不能被玷污。
墨沂初时还觉得被包围的感觉很有趣,但很快就在女孩子们的围攻下左支右绌了,有人想摸他的头发,他生怕被玷污,一把抢先敛起头发,找了个突破口跑得飞快。
跑了分明没几步,茂密又漆黑的森林就将他与那片热闹远远地分隔开了,他看看面前深邃的黑暗,又犹豫着回头看不远处的篝火,女孩子们好像还没走,绕着方才那棵树叽叽喳喳,好像又谈论起别的话题了,并不在意他突如其来的逃跑似的。
现在回去好像有些丢人,而且还怕又被包围,但真的还要继续往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