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低垂,细雨早已停歇,但空气反而更加闷湿粘稠。
海水,那浑浊、裹挟着无尽未知生物的“银色潮线”,已经毫不留情地吞没了绝大多数的平原与低矮山丘。
此刻正稳稳地、无情地向着陈砚等人所在的山顶平台区域漫涨而来。
目测距离,不足二十米。
山顶平台上,磐石小队的众人早已完成了所有加固工作。
平台稳稳地坐落于岩石之上,八座木屋如同坚实的堡垒锚定在甲板中央。
四周的护栏加装了削尖的木刺,稳定浮体检查完毕,沉重的石锚和长索也堆放在随时可抛下的位置。
太阳能板被架设在木屋顶端,连接着蓄电池组充电。
大卫的无人机在山顶与水面之间往复巡逻,监测着水位和生物活动。
平台边缘。
陈砚、李楠、周广明等人默默站立,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水面。
水流声、浪潮拍打更低处山岩的闷响,以及偶尔从水下传来的怪异嘶鸣或滑动声,交织成一曲压迫感十足的背景音。
不远处,属于指挥部的区域则更为喧腾。
数千人如同工蚁般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他们制作的木排、船筏样式各异,大小不一,但都遵循着基本的结构。
粗木捆扎的浮力基底,上面铺设木板形成甲板,有的还搭着简易的棚顶。
这些单体“船屋”大多已经绑定了居民的安全屋核心。
此刻正被众人用粗绳、铁链甚至当初从废墟城市收集来的电缆,拼命地相互连接、加固,力图在水淹上来时形成一个巨大而松散的水上联合体。
“快点!这边!把这三艘用‘井’字扣连死!”
“孩子和老人先集中到中间那几艘大的上去!”
“检查密封!所有缝隙用胶堵住!”
“……”
呼喊声、敲击声、木材摩擦声此起彼伏。
刘明和赵卫国等人穿梭其中,声音已经嘶哑,不断地协调、指挥和解决问题。
虽然混乱,但在生死压力下,一种粗糙而顽强的秩序正在形成。
也就在这时,李俊山带着两名骨干,穿过了略显拥挤忙乱的人群,来到了相对独立的山顶平台区域外围。
他没有贸然踏上平台,而是高声招呼:“刘主任!”
刘明闻声,从一艘正在连接的大筏上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快步走来。
“李指挥,有什么事?”刘明喘着气问道。
李俊山神态严肃,开门见山道:“水位涨得太快了。看这势头,天黑前恐怕这里就要被淹。
我们的木排和你们的平台,都是各自为战。
一旦水完全上来,水下那些东西不会挑食。”
他指了指脚下越来越近的浑浊水面,以及远处水面上偶尔翻腾起的异常浪花:
“单打独斗,防御面太大,容易被各个击破,也缺乏机动和支援的余地。”
他顿了顿,说道:“我提议,我们的木排群,和你们的平台,用可快速解脱的坚韧缆绳连接起来,保持一定距离,但形成犄角之势。
平时互不干扰,各自管理。一旦遭遇大规模袭击,或者需要协同行动、转移,可以迅速靠拢,相互支援。情报、瞭望也可以共享一部分。”
他补充道:“我们这边有几个懂无线电的,可以尝试建立区域通讯网,比喊话和跑腿强。”
刘明眼神微动,李俊山的提议很实际。但这技术,他们也有。
只不过,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连接在一起,也意味着彼此的行动会互相影响,甚至可能被窥探。
他只是问:“连接方式?解脱机制?主导权?”
问题直指核心。
李俊山显然早有准备:“用绳索,每隔一段距离设置活结和快速脱钩。
平时保持三十到五十米间距,用浮标标记安全距离。
遭遇危机时,双方同意即可拉近距离或解脱。没有统一主导权。
但可设立临时联合指挥小组,由刘主任、我共同协商决定危机时的应对。日常管理,各自负责。”
他强调:“这只是危机情况下的互助协议。我们尊重你们的独立性和决策,也请你们尊重我们的。
目标只有一个,在这见鬼的水世界里,让更多人活下来。也活到下一个世界。”
刘明快速权衡。
李俊山的方案听起来公平合理,诚意似乎很足。
连接后的确能增强整体防御和应变能力,尤其是面对未知的水下威胁时。
刘明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最终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可以。但我们平台周围五十米内,未经允许,禁止靠近。瞭望和通讯可以有限共享。”
他答应了,但也划下了明确的界限。
李俊山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在这茫茫的海面上,离开自行行动,远不如合作来得更稳一些。
“好!刘主任,我们这就开始准备连接材料和方案?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