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未时三刻。司天监测验浑仪堂。
堂中央紫木大案后,坐着身形清瘦、双目深陷紧闭的灰袍人——卫朴。
案上十分简洁:左侧摊开数卷《春秋》经传及历代历志,右侧一沓素纸,一方砚台,一支笔。无算盘,无算筹,无任何计算工具。两名书吏侍立案侧,手持待诵的文书。
皇帝赵曙坐于上首西向。身后,韩琦、文彦博、曾公亮、欧阳修、韩绛、司马光六位资政,翰林学士冯京、王珪,及十余位从二品及以上朝堂大员。
新任的直集贤院、同判司天监事苏颂,向皇帝一揖:“陛下,诸位相公。《春秋》二百四十二载,书日食三十有七。唐朝一行禅师《大衍历》推得二十九次合天,数百年来奉为圭臬。卫先生自言可重推全数。”
“为示公正,”他顿了顿,“此次不按《春秋》编年次序,而由诸公轮次,从三十七次日食中任择发问。如此可免‘预背’之嫌。”
赵曙看向卫朴。
卫朴神色无波,声音平淡:“天行有度,次序先后,于算无异。”
“善。”赵曙目光扫过众臣,“便由韩相始,文枢相、欧阳参政、周少卿四人轮询。太常寺少卿周琮全程核算。三十七次,全数验毕。”
“全数验毕”四字,意味着至少三四个时辰的持续演算,对任何算学家都是极致考验,何况是心算,还是盲人。
第一次,韩琦选:襄公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亥朔,日食。
书吏诵毕。卫朴右手手指在衣袍上极快地点触,数息后:
“验。周正十二月,实夏正十月。是年亥月乙亥朔,合朔巳时正三刻。食限十四度三分,食四分又半。宋、卫可见,鲁地或不可见。”
周琮急翻历表,盏茶功夫,抬头道:“所推与臣所算,误差不及半刻、半分!且鲁地或不可见之判,与《春秋》经文中‘鲁史不书’之疑对应!”
第一次,随机抽取,对。
第二次,文彦博选: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食(不书朔)。
又是数息后,卫朴开口:
“不验。是年午月前后三十日,皆不入食限。《春秋》不书朔日,历代多疑为误载。当为史官误记。”
周琮核算,更久。抬头道:“确无日食!《大衍历》判为‘疑’,卫先生断然曰‘不验’!”
第二次,对。
第三次,欧阳修选:庄公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日食。
“验。食三分,鲁地可见。”
周琮核对:“吻合。”
第三次,再对。
第四次,周琮直接选了最为复杂一例:昭公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日食(《春秋》不载,仅见《左传》《公羊》)。
卫朴十指以复杂轨迹互叩,嘴唇无声翕动极快。额角渗汗,脸色渐白。
这是真正考验:不仅要判食否,更要解千年之谜——为何经不载而传载?
“验。昭公三十一年,亥月辛亥朔,合朔申时二刻。食限极窄,十一度余,食一分又毫,几不可察。”
“如此微食,又值冬季日短,天光晦暗,鲁国司历或未观测,或见之以为天阴,故《春秋》不书。然周室或他国史官或有录,故《左传》《公羊》得载。此非经误,非传讹,实乃食分过微,观测有异。”
周琮扑案急算,反复核对,又取前代观测记录两厢对照。
良久,他满脸震惊地回禀道:“亥月辛亥朔,申时二刻……食限十一度三!食分确在一分余!卫先生之解……正是千古疑案之正解!历代先贤,包括一行禅师,皆未想到此节!”
第四次,又对。且为千年谜题给出了正解!
……
赵曙虽早已预知结果,但心中仍旧振奋。
泱泱华夏,总会冒出几个“天妒”般的猛人,但那是数千年的时空尺度。而他竟遇到了一个,何其幸哉?
“余下三十三次,就依《春秋》编年次序,逐一验之。”他开口道。
“第五次,”书吏诵,“隐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验。合朔辰时三刻,食三分余。”
……
“第十八次,僖公五年,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这一次,卫朴沉默稍久后道:“验。然《大衍历》判为不验,误。盖一行未计入当年月亮迟疾之变,致误差一度余。实则入食限,食半分,鲁地或不可见,他国可见。”
周琮算毕,声音明显发颤:“确……确如卫先生所言!《大衍历》此处……有误!”
这是今日第一次指出《大衍历》的错误。
而这只是开始。
……
“第二十三次,文公十五年,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