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宫,司礼监。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乍一看,倒像是个文人的学堂。
当然,文人的学堂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毕竟学堂里面不会弥漫着一种深沉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以及一种无声无息,浸透在所有人骨子里的紧张。
毕竟这里是大明内廷二十四衙门中当之无愧的权柄核心。
天下奏章、内外政务,基本上都要在这里先行汇总、过筛,然后才能决定它们的命运。
送上去,留在这儿,发下去。
所以,这里也不是什么清闲之地。
可以说,人人忙得脚不点地才是常态。
没办法,送过来的东西太多了。
或者说,作为朝廷中枢的中枢,司礼监的事就不可能少。
所以就见到这里来来往往的太监们,个个都是垂首敛目,手脚麻利地在堆积如山的奏折文书间穿梭、分拣。
所有的动作极是轻巧,忙忙碌碌中带着一种井然的秩序。
整个司礼监中除了纸张翻动时连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得极低的交谈与请示,便再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至于他们在分拣什么?
当然是找出这些浩如烟海的奏折里,真正紧要的东西
比如军国大事、边关急报、官员任免等等。
然后就是筛选出那些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灌水灌的无以复加的废话。
比如某些官员得了陛下些许赏赐便感激涕零、恨不能水疯了的谢恩奏折。
或者是地方上呈报的、无关痛痒,为了邀功的所谓祥瑞。
再或是某些官员纯粹为了刷存在感,而写的离谱建言。
还有就是格外留心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又在奏章里夹带私货,攻击锦衣卫、东西两厂这些亲军与内廷部门。
亦或者是又拿出祖宗之法对着皇上,进行一番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极为惹人生厌的为你好的劝谏。
“公公,这些废话还是老样子,留中不发?”
随堂太监李荣捧着一叠明显厚于其他的奏折,恭敬地向端坐在檀木大案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赵成忠请示道。
这些东西留中不发虽然是多年的惯例,但李荣始终秉持着多请示、多汇报的原则。
哪怕都是惯例之事,也绝不擅自做主。
毕竟,赵成忠不仅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他认下的干爹。
只不过,在值房之内,而且还是当值期间。
一切都要以公务为先,所以只称呼职务。
赵成忠眼皮微抬的扫了一眼那叠奏折道:“里面写的东西,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问今天又吃了啥一样。
“回公公,词句虽然略有不同,但内核还是跟以前一样。
尽是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废话。”
强调了一下下面人又在说废话以后,李荣略一迟疑。
又补充道:“只是南方上的折子,似乎多了一点。”
“哦?”
赵成忠轻声道:“多了多少?都是哪里的?”
李荣仔细回忆了一下手上这叠废话的构成,面色愈发恭谨的躬身答道:
“应天府那面过来的,比往常多了约三分之二。
还有一些,是出身江南籍贯的京官所上。”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说了下去。
“上书内容,除了以往的庆贺之词。
大半都或明或暗地提到了朝廷有奸人蒙蔽圣听,致使东南海疆,迟迟不能肃清。”
赵成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李荣低垂的脸上,缓缓问道: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突然这般齐心地关心起这事儿了?”
南方人关心南方的事儿很正常,把这些锅甩到朝廷的脑袋上更正常。
至于所谓的朝廷奸人,都不用猜,就知道说的是他。
以及他代表的一系列人。
但这不年不节,又无风无浪的,怎么这么多人一副齐心协力要开团的样子。
而听到赵成忠的问话,李荣心头一凛道:“属下这就去重新核实所有奏折。”
不只是他手上的这叠废话,今天所有。
甚至是前两天送过来的奏折,都得重新看一看。
不然的话,怎么查出这些奏折的未尽之言。
“那就再仔细看看。”
赵成忠的声音依旧轻柔,说完,就不再搭理本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此刻却匆匆忙忙退下,甚至额角已见汗的李荣。
开始把注意力转回到他手上这一份,同样关于大明海疆的奏折。
只不过这一份奏折内容详实、言之有物,跟那些废话连篇的玩意儿完全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这上面除了干货就是干货。
更重要的是作者,胡林义,东南大营那边的老大。
一个虽然是文臣,但还想着做正事儿的文臣。
也就是还有着一定的节操,不会跟其他的那些家伙一样乱来。
所以,看着同样几份出自于不同性情的官员之手的奏章。
赵成忠心里面也不由得暗自感慨,毕竟他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外头的家伙们就已经联合好了。
难怪这么多年怎么斗,他们都没办法把外面那群家伙给压下去。
而且南方那里现在有着一座火山,福州城。
南边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会不会跟他们有关系?
也就在他暗自盘算的时候,已经把废话看完。
再找人把其他奏章的情况问过一遍的李荣回来禀告道:“公公,这一次提到海疆之事的奏章很多。
不出所料的话,南方是要对大明海疆动手。”
“既然是要动手。”
赵成忠依旧看着手上的奏章,只淡淡道:“那他们是要剿,还是要抚?
或者说他们是想借着剿匪的名义,干养寇自重,甚至通寇牟利的勾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李荣心上。
李荣深吸一口气,将查探到的信息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躬身答道:
“回公公,从奏章字面看,几乎众口一词,都是说要剿匪。
而且个个言语激愤,说这些海寇是大明的心腹大患,不消灭不行。
恳请朝廷增兵派饷,力图荡平。”
“哦?全是剿啊?”
赵成忠点了点头说道:“那他们推荐的谁来当这个剿匪的主帅?”
“大半都是东南大营原来的人。”
李荣心中比较了一下道:“不过戚虎的名字提到的比较多。
说是他知兵善战,而且也做出了成绩,所以想要推举他为主战之将。”
这个名字赵成忠也知道,毕竟是大明军方这些年来打出实战的能将。
“还有就是俞龙,同样知兵善战,比戚虎还要骁勇。”
说到这人,赵成忠点了点头道:“他还能拉上南少林的人帮忙。”
俞龙比戚虎大一点,武功自然也高一点。
曾经去南少林那边进行过学习交流,跟他们关系匪浅,自然也能够找他们帮忙。
顿了顿,他继续道:“看来南方这一次是真打算清理海疆,不然不会选的都是做事的。
不过他们都是将,帅呢?”
李荣听到这话,低头说道:“提到最多的是赵孟静。”
听到这个名字,赵成忠点了点头道:“他啊,刚直不阿、学识渊博,还主战。
之前被人赶出京城,跟京城的人没什么牵扯,更是跟胡林义是好友。”
顿了顿,他赞赏道:“看样子幕后之人是用了心啊。”
“那公公咱们批不批?”
“批,当然要批。”
赵成忠含笑说道:“他们的规划这么好,我们要是不批的话,不是真成奸人了。”
说完,他直视着李荣说道:“把所有该批红的奏折都拿出来。
尤其是关于海疆之事,以及举荐赵孟静、戚虎、俞龙的全都抽出来整理好。”
“是,属下这就去办。”
回完话后,李荣快步去取所有事关海疆之事,以及这三人的奏折。
当然,是找那些言之有物,而不是废话连篇的。
赵成忠则是悄然起身去找人,至于找谁?
当然是他的顶头上司,皇帝朱寿了。
毕竟司礼监是可以代皇帝盖印朱批,但这么大的权利代表的也是以后出事儿了,会被追查的责任。
所以面对这种连一点风都没收到,就突然形成合力的局面。
他傻了才会自作主张的把事情定下来。
搞清楚,他只不过是代皇帝盖印披红,不是真正的皇帝。
而且也没有人给他送东西,因此这破事必须立刻捅上去。
既是要表明忠心,也是要探探皇上的口风。
没办法,胡林义做正事儿的另一层含义就是。
这人大部分时候都是站在朝廷、站在皇帝朱寿这一边。
可以说,他是皇帝在外朝的自己人,那个赵孟静也是如此。
心里揣摩着事情的同时,赵成忠脚下不断加速,身形如烟穿过重重宫阙见到了朱寿。
而看到朱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赵成忠也不再胡思乱想。
躬身见礼之后,把刚刚发生的事儿一股脑的交代了个一干二净。
没有半点的添油加醋和妄自揣测。
所以,“你觉得该不该做这事?”
面对同样的问题,赵成忠的答案也一样。
“回皇上,臣以为此次无论是帅还是将都是合适之人。”
强调了一下这次搞事之人没乱来,也就是找一个连打仗都不懂的人为将为帅以后。
他继续道:“而且自太宗皇帝之后,朝廷对海疆的控制力日益削弱。
到了如今,已经是不得不扫灭的时候了。”
至于为啥海运有着那样大的利益,结果朝廷对海疆的控制力却日益削弱。
甚至让海疆现在乱到了不得不清扫的地步?
只能说历史的进程和个人的命运结合起来的滔滔大势,能创飞太多美好的想法了。
“既然这样,那就依照你所言去办吧。”
说完以后,朱寿看着赵成忠继续道:
“不过,但凡战事最忌讳临阵换将。
胡林义这么多年干的那么好,就还是以他为主帅。
反正赵孟静跟他是多年好友,想必也不会因为此事跟他生出嫌隙。”
面对朱寿的考量,赵成忠深以为然,躬身应道:“皇上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