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化身赤鲤，率领着鱼群推动珑儿家的那艘小船把父子俩送回了下沙村的码头。
他难得没有啰嗦什么，只冲着珑儿甩了下尾巴就转身离去了。
避水珠形成的通道随着怀瑾的离去迅速合拢，海面上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阿爹坐在船头，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只是紧皱双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珑儿不敢吭声，把小船系好后，收拾了一下甲板上的东西，跳上码头靠在石墩上等阿爹一起回家。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下天，太阳还挂在刚才的地方，几乎没怎么移动，看样子他们在水族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可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却需要阿爹用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他的心忽上忽下，忐忑不安，不时偷偷看一眼阿爹的脸色，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阿爹一介凡人，到水族走一趟，见到海皇等一众神仙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更何况还要面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居然是个一身仙骨的龙姓长孙这一事实！
随便换成什么人估计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吧。
珑儿没办法替阿爹做什么，只能靠在那里慢慢等。
过了好久，阿爹才缓缓站起身，下了船走到珑儿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回家吧，今天的事我来和你阿娘讲，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阿爹心里有数。”
看着阿爹疲惫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睛，珑儿心里猛然一酸。
阿爹看得出珑儿难受，慈爱地笑了笑，拉住了珑儿的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挺好，是件喜事啊，虽然你这出身实在吓人，不过阿爹阿娘不会变，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珑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一看阿爹的眼神，他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双平日温和平静的眼睛里，此时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敬畏。
他这尊贵的出身对阿爹来说应该是种负担了。
珑儿感到委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愤怒。
为什么？
这些放任自己在凡间生活了十八年的所谓亲人们，为什么一股脑地突然冒了出来？
不仅打破了他原本的平静和快乐，甚至还影响到周围的至亲好友！
既然一直假装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为什么不干脆假装到底，现在干嘛非得摆出一副为了自己可以和一切势力抗衡的样子，还辩解当初都是迫不得已来博取自己的谅解？
珑儿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想把眼里的泪水憋回去。
他不想哭。
甚至为刚刚在海皇面前流露出的软弱后悔不已。
他根本不想当什么龙姓长孙，也从来不稀罕所谓的仙骨！
要是让他自己选，他只想一辈子呆在阿爹阿娘的身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凡夫俗子！
阿爹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慢慢擦去了珑儿脸上的泪水。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了。阿爹再不中用，好歹是大人，活了半辈子，就算没见过也听过不少事，你不应该瞒着家里自己去扛那些事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和我们说，知道吗？”
珑儿紧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此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被梗住了，噎得生疼，他怕一开口会哭出声，那可就太丢人了。
阿爹苦笑了一下：“虽然我们是凡人，什么忙也帮不上，可是当父母的心就是这样啊。”
珑儿哽咽着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别伤心了，阿爹今天其实也挺高兴，借你的光，还到水族走了一趟，和海皇攀上了关系，以后没准天帝也能下凡来看你，到时候阿爹要是运气好，估计还有机会上天呢。”
珑儿知道阿爹在安慰他，不得不勉强收拾好心情。
他挽起阿爹的手，用力握了握，带着鼻音问道：“阿爹，说实话，你真的没有被吓到吗？那些神神鬼鬼的你看了就一点都没害怕？”
阿爹愣了一下，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不怕？我正在那撅着屁股刷桐油，你那位舅父从海里冒出来，鱼身子上顶着个人头，笑嘻嘻地说要请我到冥府走一趟，我当时还以为自己阳寿到了，见到鬼了呢，差点没掉海里。”
珑儿一想到怀瑾那张不靠谱的脸，和那两撇滑稽的小胡子，也忍不住笑了。
“那海皇对你客气吗？他没仗势欺人吧？”
珑儿对外祖父的印象还算不错，可是从怀瑾的话里，他有些怀疑这位外祖父的城府是不是太过高深，他对自己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自己这种傻小子根本难以辨别。
阿爹摇了摇头，“海皇好歹是神仙，怎么可能为难我一个打鱼的凡人，再说了，我可是养大他外孙子的大恩人，要不是我拼命拒绝，海皇恨不得送一座金山给我呢。”
珑儿吓了一跳，连忙追问：“真的？他说送你金山？”
阿爹瞪了珑儿一眼：“说了，你还真敢要啊？”
“为什么不敢要？”珑儿有些懊恼地使劲晃了晃阿爹的胳膊，“您费了多少功夫把我拉扯大的啊，送点金子怎么了？他们把我扔在凡间十八年不管不顾的，如今白得了一个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大小伙子，一座金山都便宜他们了！”
阿爹被逗得大笑起来，伸手戳了一下珑儿的脑袋，“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确实没错，只是你这小子的脸皮好像变得越来越厚了，阿爹阿娘可没教你这些，以后要是你亲生爹娘见到你有这样的一面，千万别怪我们才好。”
珑儿怔了一下，紧跟着嘻嘻一笑：“我这是实话实说，你和阿娘把我养得这么好，以后那些神仙要是再说给你什么，尽管接着，都是咱们该得的，千万别和他们客气。”
父子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家门，可刚一走到厨房门口，珑儿突然脸色一变，停住了脚步，一把把阿爹拉到了身后。
院子里，除了香喷喷的鸡汤味道，似乎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