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西苑。
深夜。
夜色如墨,将这座皇家园林吞噬得只剩轮廓。
幽暗的斋醮坛场内,没有启用白炽灯,唯有神位前几支残烛摇曳着豆大的光晕,将朱厚熜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刚刚从“庚寅宫变”中死里逃生的朱厚熜,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道袍,跪在朱高燧的神位前。
他的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那根无形的丝绦仍缠在颈间,随时会再次收紧。
“老祖在上……不肖子孙厚熜叩拜!”
朱厚熜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与深入骨髓的委屈。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他抬头之后,死死盯着那块漆黑的牌位,仿佛要从上面抠出一个答案来。
“当年武宗无嗣,于是立我爹为皇太叔,最终我爹入继大统,坐稳了这大明江山。我一直以为,我是天命所归,是上天选中的。”
朱厚烽的眼中布满血丝,呐呐自语道:“可如今呢?就在数日前,区区几个手无寸铁的宫女,竟敢用丝绦勒住我的脖子!若非上天垂怜,我险些命丧黄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癫狂的质问:“我不明白!”
“若是天命不在我,为何当年皇位会传到我爹头上?而我爹偏偏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若是天命还在,为何连几个深宫弱女子都能欺辱到我的头上?难道老祖您在圣洲,就护不住远在神洲的我了吗?”
坛场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连神明都在为这荒唐的质问感到羞耻。
随后,朱厚熜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等不到回应,绝望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梦境来得猝不及防。
朱厚熜的梦中没有祥云缭绕,也没有仙乐飘飘,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旷野。
他发现自己跪在云端之下,头顶是一片翻滚的乌云,而乌云之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冷笑。
“朱厚熜,你糊涂!”
那声音苍老而凌厉,像一把生锈的刀刮过骨头。
“当年老祖我跟你怎么说的?为君者要知人善用!你如今躲在紫禁城里,天天跟几个宫女太监斗心眼,被几根丝绦吓得魂飞魄散,你还有脸提天命?”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厚熜。
“所谓天命,是军事力量打出来的,是治国能力治出来的,不是靠烧香拜佛求来的!你连几个被压迫到极点的弱女子都容不下,算什么天命所归?”
朱厚熜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人,竟然与他儿时记忆中的圣皇老祖一模一样!
不!
说话之人就是朱高燧!
可是,朱高燧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慈悲,只有毫不留情的嘲弄与愤怒!
朱厚熜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辩解,却被朱高燧狠狠打断。
“你以为她们是刺客?错!她们是被你逼到绝路的活生生的人!”
“你继位之初,不是推行了新政吗?为何推行了六年,就因为助力太大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