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司在皇城西侧,紧挨着含光门。狄仁杰到的时候,司里正在点卯。门口几个书吏抱着簿册进进出出,无人留意他。狄仁杰径直去了档房,亮出令牌,要调二十年前的漕运船工名册。管档的老吏姓周,头发花白,戴着铜边眼镜,翻了半天,找出一摞发黄的册子。狄仁杰翻到丙字册,找到编号十七。
漕丙十七,船工姓名:吴长庚。籍贯:江南道苏州府吴县。入漕年份:大业末年。退出漕运:贞观十一年。退出缘由:病退。底下盖着一方朱印,字迹已经模糊,依稀可辨“漕运使司”四字。
狄仁杰问周吏:“贞观十一年到现在,快三十年了。这个吴长庚,后来去了哪里?”
周吏想了想,说:“大人稍等。”他转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退丁录”。翻到贞观十一年,果然有吴长庚的条目。病退之后,发还本籍。底下附一行小字:“子幼,随父归乡。”
狄仁杰算了一下。吴长庚贞观十一年病退,吴江今年二十二三岁。吴长庚回苏州后生的儿子,儿子又生了吴江。吴江来长安读书,带着祖父的漕牌。这牌子本不该在他手里。漕运司的旧牌,退出漕运时要回收。吴长庚的牌子没有回收,自己带回了苏州。这是违规的。
狄仁杰问周吏:“漕丙字号的牌子,当年一共发了多少块?”
周吏道:“丙字号是漕船上的水手牌,一共三十六块。船队分甲乙丙三组,每组十二人。丙组十二块,编号从一至十二。”他顿了顿,“不对。大人说的十七号,丙字号最多到十二,没有十七。”
狄仁杰把铜牌放在桌上。周吏拿起来看了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说:“这牌子是假的。漕运司的牌子,正面兽头是蚣蝮,可蚣蝮的角是直的。这块牌上的角是弯的。背面的字也不对。漕运司的‘漕’字,三点水写在左边。这块牌上刻的‘漕’字,三点水刻到了上面。这是外行人仿的。”
狄仁杰把铜牌收回来。他看着牌上那个错位的“漕”字,心里一沉。牌子是假的。吴江捡到的是一块假牌子。有人做了一块假漕牌,塞在吴江看得见的地方。吴江捡了,揣在怀里。然后有人来杀他。杀他的人,以为牌子是真的。
狄仁杰问:“贞观十一年,漕运司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比如船难,或者走私?”
周吏脸色变了变。他压低了声音:“大人问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贞观十一年秋天,漕丙组有一条船在汴河翻了。船上十二个人,死了九个。剩下三个,两个被救上来,一个没找到。没找到的那个,就叫吴长庚。后来过了半个月,吴长庚自己走回了漕运司,说是被沿岸渔民救了。司里觉得蹊跷,查了一阵。查出来那条船翻之前,船上装了一批私货。不是漕粮,是铜器。铜器是禁运的,吴长庚和另外两个活着的船工都说是别人装的。查来查去没查出头绪,最后按船难结了。吴长庚病退,另外两个船工调去了别的船队。这事就压下去了。”
狄仁杰问:“那两个活着的船工,叫什么名字?”
周吏翻了翻册子:“一个叫郑大,一个叫刘四。郑大贞观十五年调去了洛阳,后来就没了记录。刘四一直留在长安,贞观末年也病退了。住哪里不知道。”
狄仁杰把这两个名字记下。他又问:“贞观十一年那批铜器,后来查到哪里去了?”
周吏摇头:“没查到。船翻了,铜器沉进汴河。司里派人捞过,捞上来几件,都是碎的。剩下的不知去向。”
狄仁杰从漕运司出来,上了马。李元芳问:“大人,现在去哪?”
狄仁杰道:“先回客栈。吴江的尸首还在井边,崔生也在。我要再问崔生几句话。然后再去找刘四。”
回到福来客栈,仵作已经把吴江的尸首收敛了,停在柴房里。崔生坐在饭堂的条凳上,脸色还是白的。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块假铜牌放在桌上。崔生看了一眼,说:“就是这块。吴江失踪前两日,拿给我看过。他说是在后院墙根捡的。他以为是古董,想拿去卖了换些银两交房租。后来他跟我说,有人来找过他,问他要这块牌子。”
狄仁杰问:“谁来找他?”
崔生道:“吴江没说名字。只说那人穿黑衣,手是蓝的。”
狄仁杰手一顿。蓝手。又是蓝手。他问:“吴江说这话时,是什么时候?”
崔生道:“失踪前两天。那天他从国子监回来,脸色很不好。他跟我说,那黑衣人跟了他一路,从东市跟到客栈门口。他进了客栈,那人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才走。第二天吴江就没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去找他,他不开门。第三天,他就没了。”
狄仁杰把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蓝手的人。韦玄真已经交了心石,手蓝退了大半。贺兰敏之死了。封三死了。还有谁的手是蓝的?他想起韦静仁。韦静仁被杖责流放,已经押出长安。而且韦静仁的手蓝是蓝璃石染的,退了之后不会再蓝。这个蓝手的人,要么是常年碰蓝璃石的老手,要么是故意染的。故意染蓝,为的是让人认出来。
狄仁杰问崔生:“吴江在国子监,最近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有没有人向他打听过漕运的事?”
崔生想了想,说:“吴江前些日子在抄一本旧书,是国子监藏书阁里的。他跟我说那书里记的是漕运旧事。他抄得很起劲,说要写一篇策论。可抄到一半,书忽然被人借走了。他去问藏书阁管事,管事说是一个姓郑的借走的。”
狄仁杰问:“姓郑的?叫什么?”
崔生道:“吴江没说过名字。只说那人年纪不大,也在国子监读书,平日不怎么来。吴江说那本书只有他借过,别人不知道。可姓郑的一来就指名要那本书,像是知道书里有东西。”
狄仁杰把这条记下。他让李元芳去国子监查那个姓郑的生员。李元芳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报说:“国子监有个叫郑元的学生,二十来岁,苏州人。他祖父叫郑大,早年是漕运司的船工。郑元前几日忽然告了假,说回乡探亲。已经走了三天。”
狄仁杰把假铜牌和“郑大”这个名字放在一处。郑大,贞观十一年漕丙组船难中活下来的两个人之一。吴长庚是另一个。两个活下来的人,一个的孙子来了长安,一个的孙子留在苏州。吴江带着假铜牌,郑元借走了记漕运旧事的书。两人都在查同一件事。吴江死了,郑元跑了。
狄仁杰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郑元没有回乡。他还在长安。他借书,是为了看那本书里有没有他祖父的名字。他跑,是因为吴江死了,他知道下一个可能是他。去找他。国子监的学籍上有籍贯,他住哪里也有记录。他若真的跑了,去城门查,看这两天有没有人出城往苏州方向去。还有,查一查那块假铜牌是谁做的。铜牌上的错字,是故意刻错的。做牌子的人不懂漕运,但懂怎么让人相信这是一块真的漕牌。这种手艺,不是一般人有的。查长安城里做假古董的匠人。尤其是最近有人订做铜牌的。”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回到京兆府,把蓝花案的卷宗从柜子里取出来。他翻到韦玄真信里的一句话。韦玄真写:“剑南的矿,去年有人偷开。那些人来找过我,我没给。”那些人是谁,韦玄真没写。可贺兰敏之说过一句话。他说,想要蓝璃石的人,不是韦玄真的人,是外头的人。外头的人,要蓝璃石做什么?蓝璃石能制毒,能做玉器,能入药。可蓝璃石最值钱的地方,是它能仿。仿什么?仿古玉。做假古董的人,用蓝璃石粉调色,能把新玉做旧,卖大价钱。长安城里最大的假古董生意,就在西市。西市管这行的人,姓郑。
狄仁杰把卷宗合上。他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叫苏无名进来。他说:“去查西市所有做古董生意的铺子,尤其是做玉石生意的。哪家铺子的东家姓郑,或者掌柜姓郑。查到了,不要惊动。回来告诉我。”
苏无名去了。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他忽然想起吴江。那个从苏州来的穷书生,在客栈后院捡到一块假铜牌。他以为那是古董,能换钱。他不知道那块牌子是饵。有人把饵放在那里,等鱼来咬。吴江咬了,鱼钩就把他拖进了井里。
饵是给谁放的?吴江只是碰巧捡到,还是他本来就在查漕运旧事,所以有人把假牌子递到他手里?那个穿黑衣、手是蓝的人,是谁派来的?郑元借走了那本旧书,是怕人看到什么?还是他自己也在找什么?
狄仁杰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纸上。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天已经暗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他站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动不动。井里的水声仿佛还在耳边。那口井不深,可吴江死在里面。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