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寺坐落在长安城西,离西市只隔两条街。
寺不大,香火却旺。尤其这半年来,寺里那口铜钟成了件奇物,满城的人都说,那钟声清得能荡人心肺,早晚听一回,夜里睡得都安稳。
可三天前,钟被偷了。
狄仁杰知道这案子。当时金光寺报了官,京兆府也去了人。铜钟有两尺来高,少说几百斤,不像是小贼能搬得动的。寺里后院有一道窄门,专供挑水僧出入,平日上着锁。钟丢的那夜,锁被撬了,地上有车轮印。京兆府追到城西的废园边,车印断了,再没有线索。杜佑当时说,这钟肯定被运出城熔了。狄仁杰便没有再问。
可今夜,金光寺出了更邪门的事。
寺里的老住持死了。
死得更奇怪。他坐在藏经阁的蒲团上,两耳流血,面容安详。弟子们说,昨夜三更,他们明明听见了钟声。
那钟,明明已经丢了。
狄仁杰赶到时,寺门已经封了。李元芳在前头开道,几个年轻僧人挤在阶前,个个面色惊惶。知客僧慧明迎出来,合十道:“狄大人,请随贫僧来。”
藏经阁在寺后。这地方狄仁杰早前来过,因为寺里的钟声确实传得远。他记得这阁中有上百卷经文,四周皆是木窗,夜里只点几盏油灯。
眼下,老住持就坐在东边靠墙的蒲团上。他双腿盘着,两手叠放于腹前,头微微前倾。耳下的血已经凝了,像两条暗红的细线,一直淌到颈间。
狄仁杰绕到死者身后。后颈处没有伤痕。他又看死者双手,指甲泛青,不是中毒,像人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叫来仵作,问耳中可有异物。仵作拿银针探了探,说:“两耳鼓膜都裂了。像是被极响的声音震的。”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走到木窗前,推开一扇。外头是一小片菜地,再远些是寺墙。墙不高,一个会武艺的人能翻过去。
他低头看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半个极淡的鞋印。
“昨晚三更,谁先听见的钟声?”狄仁杰回身问。
一个小沙弥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法号明真。他说自己夜里起来小解,经过大雄宝殿时,确实听见钟声。只有一声,极沉,像从地底漫上来的。他说他当时就吓哭了,跑去叫师傅。师傅们也都说听见了。众人赶到钟楼一看,钟还空着。再寻住持,已经死在藏经阁里了。
狄仁杰问:“那钟楼原来挂钟的地方,现在可有人去动过?”
知客僧说:“不敢动。自打钟丢了,钟楼一直封着。”
狄仁杰点了点头,带李元芳去了钟楼。
钟楼不大,四根石柱托着顶。原来挂钟的横梁还在,梁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狄仁杰仰头看那横梁,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问李元芳:“你说,一口没了钟的钟楼,要怎样才能让人听见钟声?”
李元芳一怔:“大人,末将也说不好。兴许是有人拿头撞梁,或者用棍子敲。”
狄仁杰说:“可全寺的人都听见了。连寺外都有人报更夫说夜里听见钟响。这些人都听见了,就是最怪的地方。”
他走到钟楼边,看地上。地上铺着青砖,有几块已经松了。他让李元芳把砖掀开。砖下是干土,土里埋着几截极短的铜管,管口大如拇指,像被截断的钟鼻。
狄仁杰拈起一截,对着火光看。铜管内侧光滑,外头却锈得厉害。他拿到鼻前,闻见极浓的铜锈味。
“这铜管是被人从钟上敲下来的。”狄仁杰说,“有人把钟摘了,再把这些碎铜塞进地下。夜里风大,吹动铜管,声音便像钟声。可方才那声音,不是风能吹出来的。”
李元芳“哦”了一声,说:“末将懂了。有人在地底下装了机关。风一来,铜管相撞,声如钟鸣。可这声,震不死人。住持耳朵被震裂,定是有人把他逼在钟楼正下方,让那钟声从头顶灌下去。这么一想,凶手是把住持骗到藏经阁,再让钟声传过去。可那声音,到底怎么杀的人?”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蹲在青砖边,发现一块砖下压着根极细的丝线。那丝线不像是棉,也不像麻。他扯出一截,举到火光下。那丝极韧,微微发黄,像羊肠弦。
狄仁杰问李元芳要了刀,将丝线割断一截,放到掌心。他看了一会儿,说:“这是羊肠弦。琴弦。这寺里可有会弹琴的人?”
李元芳摇头。狄仁杰便叫来知客僧,问寺中可有人会制弦。知客僧迟疑一下,说:“住持俗家姓陈,年轻时曾为乐器坊做过事。后来了断尘缘,才出了家。这事只有我们几个老僧知道,外人不晓。”
狄仁杰一听“乐器坊”三字,眼神凝住了。
他问:“那钟被偷前,寺里可来过外人?尤其与住持单独见过面的人?”
知客僧回忆说,半个月前,有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来过,自称是住持的旧友。他和住持在丈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走的时候,住持脸色不太好看。那灰衫人再来时,被住持拒之门外。再之后,钟便丢了。
“他叫什么?”狄仁杰问。
知客僧摇头,说只记得那男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狄仁杰让李元芳把铜管、丝线都包了,又让差役把钟楼严加看管。他回到藏经阁,站在住持尸身前,想了一会儿。
羊肠弦、铜管、被摘去的铜钟、耳膜震裂。有人早就把钟拆了,把铜管埋进地下。他再把羊肠弦横穿在钟楼梁下,风拉弦,弦震铜管,如钟鸣。住持死后,只要把弦一抽,声便不响了。这不是一日之功。凶手是带着旧恨来的。
他走出藏经阁,月光照着庭院。一个小沙弥还在阶下低声念经。
狄仁杰问他:“住持这几日可常去钟楼?”
小沙弥说:“常去。丢了钟以后,住持每日黄昏都去钟楼坐坐。昨夜,他还吩咐慧明师兄,说今晚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房。”
狄仁杰听罢,低声道:“今晚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房。他自己知道要出事。”
李元芳凑过来:“那住持是自愿等死?”
狄仁杰摇头:“他是在等那钟声。等它回来。只是没想到,这钟声会要了他的命。”
他说完,转身朝寺外走去。夜风里似有极轻的铜鸣,不仔细听,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的。狄仁杰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看那钟楼。钟楼空着,像一张没有舌头的嘴。而夜里那点铜响,仿佛就是那嘴发出的呜咽。
“明日,”狄仁杰说,“去乐器坊。找那个少了小指的人。”
他紧了紧大氅,翻身上马。李元芳跟在后面,一同驶回大理寺。
长安城已快三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金光寺方向,似又荡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声。
马背上的狄仁杰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案子,才刚刚开始。那铜管、那羊肠弦,都是旧人留下的旧局。他要做的,是在下一个月圆之前,把这旧局里的人一个个提出来。
钟已不在,声却未绝。凶手要的,从来不只是住持的命。他要这钟声,再响一夜。
长安城的人都在听。狄仁杰也听。
他听见了。那钟声在说:该来的,还没来。
他催马向前。夜更深了。可这一夜,还长得很。
他知道,天亮之后,还会有新的钟声,从另一个地方响起来。而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口被拆散的钟。还有,那个让钟重新响起来的人。
他轻夹马腹,马便快了起来。风从长安城北面压来,裹着雪气与极淡的铜味。
狄仁杰眯起眼睛。前面,大理寺的灯已经亮着。他知道,这又将是一夜无眠。可那又如何。这世上,总有钟要响,总有案子要破。
他狄仁杰,就是那个听钟声的人。
他纵马穿过夜色,像一枚极小的针,穿入长安城最深的夜里。
那夜,很冷。可他不冷。因为他知道,那口钟还在某处,正在等一个人,去把它找回来。而这个人,已经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远处,天边已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案子,就要来了。
他轻声道:“快到了。”
李元芳应了一声,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长安城微明的晨光里。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可那钟声,还在风里,绕来绕去,像在寻它的旧主。
狄仁杰知道,那旧主,也快现身了。
他的马,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像踏着风。前方,大理寺的飞檐,已在雾里显出极淡的影子。
狄仁杰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很静。这案子的线头,他已经抓住了一根。接下来,就是顺着它,摸到那口钟,和那口钟后头的人。
他下了马。
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知道,那口钟,还在等他。
他走进大理寺,回头望了一眼天。天很灰,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铜锈。
狄仁杰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进了门。这案子,他要一查到底。那钟,他也要一碎一碎,全找回来。
他坐下,点起了灯。满室又亮了起来。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铜钟”。
窗外,风又起了。那钟声,似乎又响了一下。极轻,极远。像从纸里来的。
狄仁杰停下笔,侧耳听了听。他听见了。那钟声,在叫他。
他笑了笑,继续写。
这一案,他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不管那钟声藏得多深,他都要把它从黑暗里拽出来。
他写得更快了。窗外的光,也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就在这光里,一点一点,铺开了。
狄仁杰合上卷,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冷风灌入,带着满城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可他知道,这松,只是暂时的。那案子,还在前头,等着他。
他转身,拿起大氅,朝外走去。李元芳已在院中等他。
见他出来,李元芳咧嘴一笑:“大人,今儿从哪儿查起?”
狄仁杰也笑了笑:“乐器坊。”
李元芳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长安城的长街上,又细又长。像两根极安静的针,穿进这座城里,最嘈杂的早晨。
而狄仁杰,正走在这早晨里。他知道,那口钟,还在等着。
他要去把它,找回来。
就这么简单。可这路上,还不知要走多久。他不管。他只想走。
因为他是狄仁杰。一个从不回头的人。
他走进了西市的人流里。钟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钟,还在他心里,轻轻响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来。来。来。
狄仁杰便来了。他走在人海里,步伐极稳。这一趟,他有预感,会走得很远。但他不怕。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已大亮,蓝得逼眼。
狄仁杰眯起眼,轻轻说:“走吧。”
李元芳应了一声。两个人在长安城的清晨里,一直朝西去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可有些东西,哪怕碎成一千片,也要一片一片捡回来。
那口铜钟,就是这样。狄仁杰知道。所以他非去不可。
他迈开步子,走得极快。风从街市里穿来,带着油香与纸灰。他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船。
前方,西市尽头的乐器坊,已在眼前。
狄仁杰站住了。他抬头看那匾额。匾上三个字:清音坊。
他吸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李元芳随后。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道极细的铜线。
狄仁杰知道,这案子,从这扇门开始,就要真正揭开了。
他向前一步,走进了清音坊深处。
那里,或许有他要找的钟,也或许,有他想不到的人。可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看看。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清音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深处,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弦响。
像谁,在等他。
狄仁杰停住了。他听见了。那是羊肠弦。
他慢慢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弦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催他。
狄仁杰不再犹豫。他大步走了过去。身后的门,又开了。更多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半间铺子。
狄仁杰看清了。那深处,坐着一个灰衫男人。他正在装一把琴。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灰衫男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盏灯。
狄仁杰问:“金光寺的钟,是不是你拿走的?”
灰衫男人没有回答。他只用那只缺了小指的手,轻轻拨了拨琴弦。一声极清极清的音,从琴上跳出来。那音在满室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在找的人。那钟,也一定就在这铺子里。
只是,他还不能急。他拉了把凳子,慢慢坐下。灰衫男人也坐下。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像一局棋,才刚刚摆开。
那琴,还在轻轻振着。像在替他们,先下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