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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1章 中空

狄仁杰把《岭南风物录》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那行字还在他眼前晃——“蛊母像以阴沉木雕成,中空,内封蛊母经抄本一卷。”他把书放下,走到桌前,重新拿起了那尊旧蛊母像。

像不重,阴沉木的质地细密紧实,可拿在手里轻轻摇一摇,没有任何声响。如果是中空的,里面封了经书,摇晃时应该有纸张摩擦木壁的声音。可它没有。狄仁杰把像举到窗口,借着正午最亮的日光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像的底部刻着一圈苗文,刻痕深而粗,和衣袍上的细纹不同——底部的刻痕里嵌着干涸的血渍,衣袍上的细纹却干干净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底部和像身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像是木头自然开裂的纹理,而像是一个曾经被打开过的盖子重新盖回去之后留下的缝隙。

他把像放在桌上,用布垫着,手指按在底部轻轻往里推了一下。底部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左右旋转,木头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可还是打不开。他不敢用蛮力——像上涂着掺了蜈蚣粉的生漆,万一破裂,毒素溅出来会伤到人。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尊像剖开。

“元芳,去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来。要嘴严的,做事细的。再备一副厚皮手套、一盆清水、一块干净的白布。”

李元芳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姓段,是广州府衙常年雇用的手艺师傅,修门窗打桌椅都找他。段木匠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工具袋,进门朝狄仁杰行了个礼,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老匠人。

狄仁杰把旧蛊母像放在桌上,用布垫着,指着底部那道细微的缝隙。“段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打开。动作要轻,不能弄裂了木头本身。”

段木匠戴上李元芳递过来的厚皮手套,把像拿起来凑到窗前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底部,又看了接缝,然后用指甲沿着缝隙轻轻划了一圈,抬头说了一句话:“这个被人打开过。”

“怎么看出来的?”

段木匠指着缝隙边缘的木头纹理。“大人你看,这块底板的木纹方向和像身的木纹方向不一样。如果是整块木头雕的,木纹应该是一致的。底板木纹是横的,像身木纹是竖的。这说明底板是从另一块木头上取的料,嵌进去做了个盖子。而且这个盖子的边缘有胶痕——不是木工常用的鱼鳔胶,鱼鳔胶干了之后是透明的。这个胶痕发黄,是生漆掺了别的什么东西调的,黏性比鱼鳔胶大得多。”

他一边说一边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小巧的平口凿,刀刃薄得像纸,刃尖对准底板边缘的缝隙,轻轻往里一推。木头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底板松动了一丝。段木匠换了三个角度,每次只推进去一点点,动作轻得像在剥鸡蛋壳。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底板啪的一声脱落了,掉在垫着的白布上。

像身果然是中空的。

狄仁杰凑近了看。中空的腔体不大,只有拇指粗细,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像身。腔体内壁上沾着一些细小的纸屑碎片,颜色发黄,边缘焦黑卷曲——这是被火烧过的纸。他把像身翻转过来,让腔体朝下,用镊子从里面夹出几片纸屑,放在白布上摊开。纸屑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几个零散的苗文笔画,墨色陈旧发暗。

“这里面原来封着一卷纸。纸被烧过,烧完之后纸灰被清干净了,只留下粘在内壁上的碎屑。段师傅说的生漆胶痕——底板曾经被打开过,然后又用生漆调胶重新封上。开过这个盖子的人,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烧了,再把空像封好放回去。”

李元芳在旁边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所以那个凉州女人找的不是蛊母像。她要找的,是像里面封着的那卷东西。”

“蛊母经。”狄仁杰把镊子放下,“她千里迢迢从凉州跑到岭南,她以为蛊母经在周延庆手里。可她来晚了一步——周延庆已经把经书烧了,只剩下一尊空像。她找到像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就把像涂了毒送回了苗寨,替蛊母了结了三个偷像的人。”

李元芳又问那她还会不会继续找。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底板,翻过来看内侧。底板内侧刻着几个极小的苗文,和外面底部的刻痕风格一致,可笔法更细更密,显然是从内侧刻上去的,外面根本看不见。他让苏无名把蒙公之前翻译过的蛊母经第一句重新念了一遍——“百虫入瓮,一虫独活,是蛊母。”然后又问苏无名,苗寨有没有人认识更多的苗文。苏无名说蒙公应该认得,可寨子太远,来回要一天一夜,不如去广州城里的海云寺问问——海云寺有个老和尚是苗人出身的,在岭南住了四十年,梵文苗文都通。

狄仁杰把底板用布包好,带着李元芳去了海云寺。海云寺在城南珠江边上,是个不起眼的小庙,山门破旧,香火稀落。老和尚法号慧通,七十来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可眼睛很亮。他接过底板,看了片刻,然后从蒲团下面翻出一本虫蛀了的旧书,对照着书上的苗文一个一个辨认。辩认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施主,这上面刻的不是经文。”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带着岭南老僧特有的沙哑口音,“是咒。”

“什么咒?”

慧通的手指在底板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蛊母所索,非金银也。盗经者必死,焚经者绝户。蛊母之眼在暗处,蛊母之手在人心。尔等三人,见字如见蛊母。”

狄仁杰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周延庆打开蛊母像取出经书的时候,一定看到了这段咒。他看到的不是“非金银也”——他想要的就是金银。他看到的是“盗经者必死,焚经者绝户”。他不信蛊母,可他怕。他把经书烧了,把底板重新封回去,把空像塞进床底下。然后他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符,每天夜里都睡不着。

可咒上说的是“尔等三人”。知道“三个人”的,只有三个人自己——周延庆、杜通判、钱禄。还有一个人知道。刻这段咒的人知道一共有三个人参与了这件事。那个人在把像封好之前,在底板上刻下了这段话,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打开看。

“慧通师父,最后一句‘见字如见蛊母’——在苗寨的风俗里,这句话通常是谁刻的?”

慧通把底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抬起头。“通常是蛊母的传人。蛊母传人代蛊母立咒,刻咒时须以血调墨。施主你看,这刻痕里嵌着的不是墨——是血。血渗进木头纹理深处,年代久了发黑,可你凑近了闻,还能闻见铁锈味。”

狄仁杰把底板接过来凑到鼻尖。血腥味早就散尽了,可木头上确实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和他在旧像底部闻到的气味一样。他忽然想起蒙公说过的那句话——“阿秀跪在这间屋子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蛊母。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暗室里点了一夜灯。”

阿秀。她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蒙公教她认草药、念蛊母经、分辨毒虫药虫。她进过暗室,知道蛊母像藏在哪个角落。她被拔掉指甲送回番禺之后,寨子里的人有半年没见过她。半年——足够她找到一个刻字的匠人,或者学会自己刻字。

可她十个指甲刚被拔掉,连碗都端不稳,怎么刻字?

狄仁杰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谢过慧通,带着底板回了府衙。苏无名已经从番禺药商那里查完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三份草药秘方里有一份是专治外伤的,配方里有一味很罕见的药材叫“血见愁”,番禺本地不产,只在增城山里有野生。那份治外伤的秘方,被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用高价买走了。

狄仁杰把底板包好放回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所有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凉州女人来岭南找蛊母经,她找到周延庆床底下的蛊母像,发现里面是空的,于是把像涂了毒送回苗寨,用它杀了三个偷像的人。可她还在找。如果周延庆烧掉的那卷东西不是蛊母经,那蛊母经在哪里?如果底板上的咒是蛊母传人刻的,蛊母传人是谁?不是阿秀,她认识苗文不多,伤口还没好,刻不出那么细密的字。也不是蒙公——蒙公连那块裹像的布都是从自己柜子里拿的,他没必要把咒刻在底板上再封回去瞒天过海,因为整个暗室只有他一个人能进。那还有谁?还有谁知道暗室的位置、知道蛊母像的秘密、知道“三个人”的准确数字?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元芳。

“明天一早,我们再去一趟增城苗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