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死寂,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作战室内,巨大的沙盘上,赣北武宁、箬溪、修水、铜鼓一线,被一圈醒目的红色箭头死死框住,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华中派遣军的作战地图上。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因病暂时无法履职,作为第十一军司令官的冈村宁次中将,此刻便是这片广袤战场上,大日本帝国皇军的最高意志。
他麾下的师团长、旅团长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肩上的将星在室内灯光下闪烁,却照不亮他们凝重如铁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地图油墨、陈旧皮革和金属器械混合的冰冷气息,甚至能嗅到一丝从无线电台溢出的、独属于电离的微弱臭氧味。偌大的作战室,死寂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冰冷的“咔哒”声。
冈村宁次没有坐,他只是背着手,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一步一步,绕着沙盘缓缓踱步。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战鼓,重重捶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终于,他停在了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级将领。那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又或是垂下了眼帘。
“武宁的仗,打完了。”
冈村宁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在场所有人都在回避的脓疮。
“结果,诸君也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给足了这份沉默发酵的时间,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队列中一个脸色灰败的中将身上。
“稻叶君。”
被点名的第六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请站起来。”冈村宁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带一丝温度。
稻叶四郎僵硬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与冈村宁次的目光对视。他那张平日里因为骄傲和权威而显得神采奕奕的脸,此刻只剩下蜡黄与屈辱。
“抬起头来,看着我。”
稻叶四郎的身体又是一震,他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冈村宁次的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稻叶子的脸上,也扇在第六师团这块“帝国精锐”的金字招牌上。
“稻叶君,告诉我,这已是第几次了?”
“……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猛地从沙盘上拿起一根代表第六师团的红色小旗,走到稻叶四郎面前,声音并未瞬间拔高,反而压得更低,如同风暴前的死寂:“稻叶君,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见稻叶四郎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冈村宁次的声音才陡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他手中的小旗几乎要戳到稻叶四郎的脸上:“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报告司令官阁下……这是……第二次了。”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铁砂。
“很好,你还记得。”冈村宁次点了点头,眼神却愈发冰冷,“同一个对手——刘睿。同一个师团——你的熊本第六师团。同样的打法——被分割,被包围,被歼灭技术兵器。同样的结局——重武器全部丢失,仅以步兵狼狈逃窜!”
他猛地一转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如同一头即将噬人的猛虎。
“第一次,在鄂东!你贪功冒进,被刘睿和国军其他杂牌师堵在江边,差点全军覆没!最后是靠帝国海军的舰炮掩护,像丧家之犬一样,才撤出去了三千残兵!”
“那一次,你的师团炮兵联队,没了!你的辎重联队,没了!你跑回来告诉我,那是意外,是轻敌!”
“我信了!大本营也信了!我们给你补充了最好的兵员,最精良的装备,让你第六师团,重新成为了兵锋最利的‘帝国之剑’!”
冈村宁次的拳头,重重砸在沙盘上,代表着第六师团的木质棋子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到一旁。
“而现在!就在几天前!你拿着这把最锋利的剑,去进攻一个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支那军阵地!结果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
“你的炮兵联队,十四门崭新的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连同你下属各联队的二十四门75毫米山炮,还有数不清的迫击炮、平射炮……它们现在在哪里?!”
“你的炮兵们,现在在干什么?!”
稻叶四郎的脸色已经从灰败变成了死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