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赣北临时作战集群指挥部。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烟草的味道在压抑的沉默中弥漫,秦风狠狠地将一根烟碾死在烟灰缸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封来自重庆的电报,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庆山城的湿冷寒气,钻进骨子里。
【撤销国民革命军第七战区之编制!】
这十几个字,像一把无情的铁钳,死死扼住了所有川军将领的喉咙。
“他娘的!”张猛一拳砸在桌上,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川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啥子叫‘无存在之必要’?刘甫澄总司令尸骨未寒,他委员长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们川军的根给刨了?!”
他的怒吼,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潘文华和王陵基两位军长,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潘文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皮质扶手,眼神晦暗,他想的是刘湘总司令临终的托付与川军未来的命脉;而王陵基则半眯着眼,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看似平静,实则在脑中飞速盘算着此番变动对各方势力的影响,以及他们这支“孤军”的生存空间。那份沉默,比张猛的怒吼更显沉重与绝望。
第七战区,那是刘湘用一生心血换来的旗帜,是数十万出川将士名义上的归属,是川军作为一个独立军事政治集团存在的法理根基!
这面旗帜一倒,他们就从“川军”,变成了散落在各个战区的“川籍部队”。
刘睿,也从名正言顺的“川军少帅”,变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孤悬在赣北的“赣北王”。
一个听起来风光无限,实则无根浮萍的封号。
“军长……”秦风终于忍不住,通红着双眼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身影,“这他娘的哪是赏赐?这是‘明升暗降’!是把咱们死死钉在赣北这块绝地上,好让他随时拿捏!”
“他把咱们跟其他川军兄弟的联系一刀切了,以后咱们就是他蒋某人手里的孤军,想让咱们去哪送死,就去哪送死!”
所有人的目光,焦虑、困惑、不甘,全部汇聚到了刘睿身上。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沉静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锋芒,仿佛穿透了重庆的层层迷雾,看到了棋盘的终局。
刘睿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指挥棒,轻轻敲了敲“武宁”的位置。
“你们都觉得,我们被算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觉得委员长拔了我们的根,让我们成了孤军?”
潘文华喉头滚动,沙哑地开口:“刘军长,恕我直言。没了第七战区的名头,你我虽有私交,但在军令上,我二十三军、王总司令的三十集团军,与你七十六军便再无统属关系。更遑论杨森、郭汝栋他们的部队了。委员长这一手……太毒了。”
这是老成之言,也是最现实的担忧。恩情不能当军令用,江湖义气也代替不了编制法统。
“说得对。”刘睿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众人更懵了。
刘睿先是走到潘文华身边,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迷茫的脸,声音平静却有力地开口:“潘叔,王总司令,还有各位兄弟,你们的担忧和愤怒,我懂。”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情绪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回到沙盘前,指挥棒如利剑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武宁直指重庆:“但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更应该看清,在这份命令背后,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问你们,第七战区的番号,除了一个名头,还给了我们什么?苏南防区早就丢了,除了我七十六军和115师,它麾下还有一兵一卒吗?它能给我们发一发子弹,还是一袋军粮?”
“这面旗,是我父亲刘总司令的政治遗产,是我们川人团结的象征,没错!但同时,它也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剑!是委员长时时刻刻用来猜忌我们、提防我们的理由!”
“他总觉得,我们顶着这面旗,就是要另立山头,就是要继承‘四川王’的衣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