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褪去,东方天际渗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洛南竹院还浸在黎明的薄雾之中,连片青竹被微凉的夜露浸润,竹叶沉甸甸垂落,时不时有露珠滚落,砸在青石地面,叮咚细碎。昨夜庭院石桌上的茶具已经被院中的老者收拾干净,只余下几盏灯笼的灯芯燃尽,纸灯笼静静悬在廊檐,等待天光彻底将夜色驱散。
昨夜众人闲谈至夜半,才各自返回卧房安歇。虽睡得不算早,可每个人心中揣着满腔的感悟与期许,心中没有半分倦怠。天光尚未大亮,卧房之中便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乐是第一个推开房门走出来的人。
一身素色短衫,袖口挽起,手中挎着帆布画夹,腰间挂着装笔墨的布袋,脚步轻快踏过廊下石阶。她抬眼望向东边,天边霞光还未铺展,薄薄白雾笼罩整座院落,空气湿冷,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却越发精神。
“哇,今早的雾比昨天还要厚。”林乐仰头深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竹露的凉气,忍不住轻声感叹。
“起得倒是很早。”
身后传来清禾柔和的声音。清禾同样携着画具缓步走来,鬓边几缕发丝被晨雾沾湿,微微贴在脸颊,手里捧着一方小小的砚台。
“心里记挂着竹径的晨光,哪里还睡得安稳。”林乐回过头,眉眼亮晶晶的,“昨天写生结束之后,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竹枝交错的那处虚实,越想越想要早点过去再看一看。”
清禾浅浅莞尔,目光望向庭院东侧那条蜿蜒的竹径:“我方才路过池边,池塘之上白雾弥漫,几乎看不清对岸的竹影,正是练习晕染雾色的好时机。我打算先去池边待上一阵。”
“那我们分头行动!”林乐挥了挥手,“等日头升高一些,要是有空,我们再互相看看初稿。”
话音落下,林乐便脚步轻快,朝着东侧竹径转角快步走去。清禾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一笑,转身走向临水池塘的方向。
不多时,知夏、亦安、屿风、景珩也相继走出卧房。没有统一的集合号令,没有规定好的早课,余下三日随己心意,各赴心之所向。
知夏背上简易画囊,腰间别一把短木杖,是准备去往院外的深山。她站在院门处,回头看向众人。
“我往山林深处去了,日暮之前定会赶回竹院。”知夏高声叮嘱,“山中秋露重,草木湿滑,你们若是之后也打算外出,千万要多加小心。”
“注意安全。”亦安站在廊下,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古画册页,扬声回应,“我今日大半时间会待在研学厅堂,对照古画揣摩章法,若是想要一同探讨,随时可以过来寻我。”
屿风肩上负着一卷画纸,一身素白长衫,径直朝着望月台的石阶走去,淡淡的声音随风飘来:“我先去望月台等候日暮,白日便在台上静观山景,慢慢打磨草稿。”
景珩立在庭院中央,望着几人四散离去的背影,手中只拎着简单的笔墨,并不急于动笔。他打算今日游走院内各处,随性落笔,也随时可以回应几人临时生出的疑问。
转瞬之间,偌大的洛南竹院,众人奔赴各自选择的去处。
林乐来到昨日写生的竹径转角。
此刻大雾笼罩,晨光还没有穿透层层竹梢。整片竹林朦朦胧胧,竹叶挂满沉甸甸露水,风一吹,露水成片簌簌往下掉落。昨日这个时辰,阳光斜斜洒落,遍地碎金光斑,今日却是白雾漫漫,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致。
林乐找了那块熟悉的青石坐下,放下画夹,却没有急着铺纸蘸墨。她安安静静坐着,手肘撑在膝头,目光久久望着眼前层层交错的竹枝。
“奇怪,怎么和昨天不一样。”林乐小声喃喃自语。
昨日到此,满眼皆是明媚晓光,竹叶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得透亮,明暗对比分外鲜明。而今大雾裹住万物,竹枝远近层次全部被雾气揉在一起,近处竹叶尚且看得清晰,稍远几分,便消融在白茫茫雾霭里面。
她本来满心想着复刻昨日的光景,修正竹枝交错的虚实。可眼前实景已然变换,心中预想的画面,和眼前所见全然对不上。
林乐捏着手中毛笔,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我该怎么办?是按照我记忆里昨日的晨光竹景来画,还是画眼前这片大雾中的竹林?”
她心里纠结起来。来之前,她给自己定好了目标,要修正昨日画作的虚实短板。可天时变幻,晨雾遮蔽了昨日的光影,若是硬要画记忆里的晨光,便是脱离眼下实景;若是画眼前雾竹,那原定要打磨的竹枝光影练习,便做不成了。
林乐皱起眉头,放下毛笔,干脆收起宣纸,坐在青石上,托着腮,认真思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景珩缓步走了过来,衣衫边角沾了些许草叶上的露水,看见林乐对着空白画纸发呆,便停下脚步。
“怎么迟迟不落笔,遇上难处了?”景珩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晨间竹林的静谧。
林乐猛地回头,看见是景珩,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往旁边挪了挪青石,留出位置。
“景珩哥。”林乐叹了一口气,“我本想着今天过来,照着昨天的晨光竹影,好好打磨竹枝交错的虚实力度。谁知道今天起了大雾,太阳被云层雾气遮住,完全没有昨日那种细碎光斑。”
她伸手指向面前白茫茫的竹林:“你看,现在远近竹子都蒙在雾里,根本看不到昨天那种明暗交错。我就在纠结,我是凭着记忆去画昨日的景象,还是顺从眼前,画大雾里的竹林。可若是画雾竹,那我原本计划要修正的问题,就练不到了。”
景珩在青石边站定,目光望向被薄雾包裹的青竹,竹叶上露水不断滴落。
“那你不妨问问自己,写生的本意是什么。”景珩温和开口,“昨日我们夜里闲谈,说写生,是眼观万物,万象入心。”
“我记得。”林乐点点头,“可我是带着明确的练习目的过来的。我想要改掉我线条虚实处理不到位的毛病。”
“练习本心没有错。”景珩缓缓说道,“但练习,未必非要死守预设好的画面。你想要练习竹枝交错的虚实,今日大雾,近处竹实,远处竹虚,雾霭把远景竹叶消融,这不恰恰就是虚实的极致吗?昨日靠日光分出明暗虚实,今日靠雾气分出远近虚实。景致变了,练习的内核,却并没有变。”
林乐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啊!我钻牛角尖了!”林乐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一心惦记昨天那束阳光,把练习的载体死死绑定在昨日的画面上,却忘了,虚实不止只有光影这一种表达方式。雾气晕开远景,近竹清晰锐利,远竹淡入白雾,这不正是绝佳的虚实练习!”
景珩淡淡一笑:“景致从来不会顺着人的计划来。山间朝雾、晴光、风雨,皆是自然给予的功课。学艺之人,不可让心中预想,困住眼前天地。”
“我懂了!”林乐脸上的苦恼一扫而空,立刻伸手铺开宣纸,研墨蘸笔。
这一次,她不再执着于昨日记忆里的明媚晨光。目光落在眼前实景,近处几根竹子竹骨挺拔,竹叶纹理分明,落笔线条扎实肯定;稍远一层竹林,墨色便缓缓减淡,线条变得柔和朦胧;再往远处,只浅浅用淡墨扫出几重模糊竹影,大半轮廓直接交给纸上留白,融进漫天白雾。
笔尖游走,不急不躁。遇到数根竹枝层层叠叠交错纠缠之处,她刻意收住线条力道,一部分轮廓半隐在雾色之中,不把每一根枝桠完完整整勾勒出来。
一边落笔,她一边低声自语:“不一定非要阳光才能分出虚实,雾也可以。不必死守预想,要接纳眼前真实的天地。”
景珩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见她心境已然通透,便不再多言,脚步轻悄,转身离开,去往池塘那边看看清禾的情况。
池塘边上,清禾已经伏案作画许久。
池面白雾蒸腾,几乎把对岸的竹树全部隐去,只有岸边几丛竹子的下半截浸在水汽之中。晨露不断坠进池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涟漪散开,又被厚重雾气揉碎。
清禾面前铺了两张宣纸。第一张纸上,是她刚刚画坏的草稿。远景的雾色依旧墨色偏重,厚厚一层,闷在画面上方,显得沉滞压抑。
她蹙着眉,盯着那张失败的画纸,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笔,笔尖还沾着淡淡的花青。
“又重了。”清禾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跟自己说话,“明明眼睛看见的远雾轻薄如烟,落于纸上,不知不觉墨色颜料就叠厚了。”
她反复蘸取极淡的清水,想要把纸上过重的雾色晕开冲淡,可宣纸吃墨,颜料已经渗进纸的纤维,越晕染,反倒越显得浑浊。几番尝试,终究于事无补。
“怎么了?”景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清禾回过头,看见景珩走来,眉眼带上几分无奈,伸手把那张画坏的草稿推出去一点。
“你看,又是这样。”清禾有些泄气,“我明明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远景雾要轻薄,可落笔的时候,手仿佛不受控制,颜料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雾就变得厚重沉闷。我知道问题在哪,可改起来格外艰难。”
景珩弯腰,目光落在画纸上,又抬眼望向真实的池塘远景。
“你看池上的雾,并不是整片均匀的厚纱。”景珩伸手指向水面,“靠近水面的地方,雾气略浓;再往上,越靠近天际,雾越是稀薄,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你的问题,不单单是颜料太重,更是把整片雾,画成了厚薄一致的一块。”
清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
白雾贴着水面悠悠流转,贴着池水的那一层,白茫茫看得真切;向上缓缓升腾,一点点淡化,最后和灰白的拂晓天色融在一起,没有一条生硬的边界。
“原来如此。”清禾恍然,“我之前晕染,总习惯把整片远景全部用同样浓度的色彩平铺,所以才会闷。雾本身也是有层次的,不是一块统一的白。”
“可以试着换个法子。”景珩缓缓提点,“不必一上来就用颜色铺雾。先留足纸张本身的素白当做高空薄霭,只在贴近水面、竹根的位置,施以极淡的色彩,往上逐步减墨,直至归于纸本留白。不必把雾‘画满’,要把雾‘留出来’。”
清禾眼睛一亮,立刻取来一张全新宣纸。
这一回,她压住想要大面积铺色的冲动。先勾勒岸边近竹与池水涟漪,靠近水面之处,用稀释到极浅的花青加一点点赭石,轻轻扫过;越往画面上方,笔上的颜料越少,到了上半部分,几乎只剩清水,到最后干脆直接停笔,全然依靠宣纸原生的白色,化作高空消散的薄雾。
一层,又一层,慢而轻柔的晕染。没有急着求效果,一遍干透,再薄薄叠加下一层。
片刻过后,一幅池雾小景慢慢成型。近岸实景清晰,水面涟漪微动,水汽自水面升腾而起,缓缓向上消散,越往上越是缥缈,没有厚重憋闷的色块,朦胧通透,仿佛纸上也漫出淡淡的水汽。
清禾放下毛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欣喜。
“真的不一样了。”清禾低头望着画作,指尖轻轻靠近纸面,生怕碰花未干的墨色,“原来雾不全是画出来的,很大一部分,是靠留白托出来的。我总想着要用笔墨表现一切,却忘了空白本身,便是雾。”
“懂得取舍留白,色彩方能活过来。”景珩浅浅点头,“你已经跨出一大步,只是旧习根深蒂固,偶尔依旧会反复,多做这般局部小稿练习,慢慢就能内化于心。”
“我打算今天就多画几张这种局部小品。”清禾眼神笃定,“不必追求完整大画,就只画池雾、竹影、水纹,把这一份通透的晕染练熟。”
景珩微微颔首,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池塘。
研学厅堂之内,亦安正坐在长案之前。
案头摊开数卷古山水册页,旁边铺着空白画纸,砚台墨香氤氲。窗外薄雾漫进窗棂,落在案边,带着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