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没有停过。
他的靴子里全是冰。脚趾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脚上。
他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血丝刚渗出来就被冻住了,在嘴唇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颧骨上的皮肤干燥而紧绷,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皮革。
可他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
“还有多远?”
他偏过头问斥候。
斥候手里的指北针已经冻住了,指针卡在铜盘上,怎么拨都不动。
“回将军,按脚程算……应该快到了。”
“快到了是多远?”
斥候沉默了一瞬。
“末将……拿不准。”
尉迟恭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继续走。”
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他知道,这种雪,神仙来了也拿不准。
只能走。
第三天。
雪终于小了一些。
风也弱了。雪粒变成了细碎的雪粉,稀稀疏疏地飘着,不再像前两天那样铺天盖地。
尉迟恭抬起头,望见了远处那道山脊的轮廓。
灰蒙蒙的,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他攥紧了缰绳。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身后的亲兵没听清。
“将军?”
“濮阳后山。”
尉迟恭的声音高了几分。
“到了!”
三千人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士卒们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那道山脊,谁也没有说话。
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雪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有人靠着马,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尉迟恭翻身下马。
他的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脉缓过来,才迈开步子朝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三千人。
雪地里站着的,还有两千六百人不到。
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那些面孔冻得青紫,嘴唇裂开,眼睛凹进去,可那些眼睛还在看着他。
尉迟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
“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报伤亡。”
一个时辰后。
亲兵把统计报上来。
“将军,非战斗减员四百三十七人。”
“其中冻毙三百八十九人,坠马而亡二十三人,失踪二十五人。”
尉迟恭接过统计册,看了一眼。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所部三千骑,抵达濮阳后山者,二千五百六十三人。”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亲兵。
“收好。”
“回去之后,交给李帅。”
亲兵接过册子,抱拳。
“是。”
尉迟恭走到山脊边缘,朝下面望去。
山脊下面是一条河谷,河谷对面是一片丘陵。丘陵东西绵延十余里,沟壑纵横,正是藏兵的好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传令。”
“全军进入丘陵,藏好。”
“不许生火,不许出声,不许暴露。”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等。”
“等到濮阳打起来。”
“等到明军的援军和粮草从这条官道上过。”
“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我们截断他们的退路。”
两千五百六十三人默默点头。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三日后。
雪停了。
雪停的那一天,李靖站在帅帐门口,望着天空看了很久。
雪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日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转过身。
“传令。”
帐内,侯君集、李道宗、秦琼同时抬起头来。
“明日拔营。”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目标,濮阳。”
三将同时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