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将士战死,他们皆是我大乾的功臣。你没有对不起他们,你做了你该做的一切,他们做了他们该做的一切。
朕此次北来,最要紧的事只有两件。
孙武抬起头,看着张休。
张休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座城门洞开的幽州城上:第一件,朕要看看那些活着的将士们。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伤好了没有。第二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低得像铁器沉入深水:朕要带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回家。
孙武的嘴唇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城门方向扬了扬手。城门两侧的守军齐齐后退,让出了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孙武侧身让开半步:陛下,请。
张休点了点头,迈步朝城门走去。他没有骑回马,一步一步走进去。身后的亲卫和文官也都下了马,牵马步行跟上。
进城之后,张休没有先去城楼,没有先去帅帐,没有先去粮仓查看补给——他先让孙武带他去看了将士们的驻地。
他去了城西的军营,看了伤兵营里那些还在养伤的将士们。有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卒认出了他,挣扎着要从床板上爬起来行礼,被张休一把按住了肩头。
躺着。张休的声音不大,可不容反驳,朕是来看你们的,不是来让你们行礼的。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士卒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回陛下,伤......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这只胳膊......大夫说接不上了......
张休在他床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那条缠满绷带的断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末将姓陈,营里人都喊我陈二狗......
陈二狗。张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守的是哪一段城墙?
末将守的是西城。程将军带着我们打退明军的时候,末将就在最前面那一排......
西城。张休的声音低了一下,西城那一仗,朕听孙帅说过了。你们打得很苦。
陈二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仰着脸,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砸在床板上的稻草里:陛下......末将不苦......苦的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兄弟们......
张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陈二狗的肩头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朝营帐外面走去。
走出伤兵营之后,他在营帐之间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孙武和众人,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孙武,声音不疾不徐:孙帅,带朕去看看他们。
孙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是谁。他转过身,朝幽州城南的方向走去。张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州城的街巷,穿过那些正在修补的坊墙和民房,穿过城南的瓮城,出了南门。
南门外,是一片刚刚翻整过的黄土坡。
坡不大,可足够大。大到能容纳数万个坟包。
张休走出南门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那片黄土坡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