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声音又从头顶落下来。
你也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不跪着说话。
起来。
朱棣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朱元璋站在那里,身量不高,可腰杆笔直,一双眼睛沉得像两口古井。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很沉,沉得像要把整个大明江山都扛在肩上。
父皇......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儿臣......对不起您......
对不起大明的将士们......
对不起常遇春......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是一双打了一辈子仗的手。
那只手落在了朱棣的肩膀上。
老四。
他的声音很平稳。
起来。
咱老朱家,可以输。
但不能怕输。
你跪在这里,算什么?
你跪在这里,常遇春能活过来吗?
你跪在这里,那十万将士能活过来吗?
你跪在这里,大明北境那片丢掉的疆土,能自己回来吗?
不能。
你得站起来。
你得把那些丢掉的,一座一座地给咱拿回来。
你得替常遇春报仇。
你得替那十万将士讨回血债。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儿子该做的事。
朱棣跪在原地,听着那些话。
他的眼眶红了。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渗进砖缝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
儿臣......遵旨。
他缓缓站起身。
膝盖跪了三个时辰,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身后,李文忠等人依旧跪着,每个人的眼眶都红着。
朱元璋看着朱棣那张布满风尘和泪痕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朱棣肩膀上那片枯叶弹掉。
跟朕回宫。
把你这一路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全都告诉朕。
一个字都不要漏。
朱棣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转过身,朝皇城内走去。
朱棣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皇城的甬道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皇城外那些跪了三个时辰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站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的眼眶都红着。
养心殿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把殿前那对铜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朱棣跟在朱元璋身后进了殿门,脚步有些发虚——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还没缓过来,可他咬着牙没让自己露出半分踉跄。
殿内没有旁人。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背对着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朱棣那张布满风尘的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