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片战火燎原、天灾不断的蛮荒大地上,最渺小脆弱的生灵——人族,刚刚诞生,蹒跚迈入石器时代的最初雏形。
此时的人族,是天地间最卑微、最无力的存在。
他们褪去了野兽的野性蛮性,刚刚学会直立行走,学会打磨粗糙的石器,学会堆砌简陋的石屋,学会抱团取暖、群居而生。没有强横的体魄,没有先天的神力,没有御敌的神通,没有观天知地的智慧,肉身孱弱如同风中残烛,生命短暂堪比朝生暮死的蜉蝣。
他们目光懵懂,心智初开,刚刚拥有了自我意识,便直面了世间最极致的恐怖与绝望。
他们抬头所见,是永无停歇的天灾肆虐:九天雷霆肆意坠落,劈碎山林、焚毁居所;滔天洪水席卷四野,吞噬部落、淹没家园;燎原天火纵横大地,灼烧生灵、枯竭万物;凛冽罡风撕裂躯体,寒霜暴雪冻毙众生。
他们俯身所触,是永无止境的神魔战乱:高空之上,神魔虚影纵横交错,惊天大战时时上演,每一次法则碰撞,都会引发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人族赖以生存的方寸家园,随时会在一瞬之间化为乌有。
孱弱的人族,无力对抗天灾,无力干预神魔,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只能蜷缩在大地的夹缝之中,躲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之内,依附残山剩水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命不由己。
最极致的无力,滋生出最深入骨髓的恐惧。
初开心智的人族,无法理解天地运转的规律,无法阐释天灾频发的缘由,无法洞悉神魔争斗的本质。他们将一切狂暴的自然异象、一切覆灭生灵的灾难、一切无法抗衡的磅礴力量,尽数归为神明的喜怒无常。
在他们懵懂的认知里,天是神,地是神,雷是神,火是神,风是神,水是神,山川草木皆为神,雷霆浩劫皆是罚。所有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所有覆灭众生的恐怖灾难,统统都是先天神明的意志显现。
神明至高无上,喜怒随心,杀伐随意。
神喜,则风调雨顺、万物滋生;神怒,则天灾降临、万灵覆灭。
人族的命运,彻底被高悬于头顶的先天神明掌控,生死荣辱,全系于神明一念之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的人族,在无尽的惶恐与卑微中存续繁衍。
他们目睹部落被洪水吞没,亲人被天火灼烧,族人被地震掩埋,家园被战火摧毁。他们听过九天神魔的轰鸣巨响,见过天穹崩塌的末日异象,承受过无休无止的天灾浩劫。
恐惧,日复一日累积,深入血肉,刻入神魂,融入人族代代相传的血脉与记忆。
他们畏惧风雨,畏惧雷霆,畏惧水火,畏惧地震,畏惧一切不可控的自然之力;他们更畏惧高悬九天、执掌万物、喜怒无常的先天诸神。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刻在种族本源里的极致惶恐。是面对绝对力量的卑微渺小,是面对未知天道的茫然无助,是生死不能自主的绝望沉沦。
众生惶惶,万灵战栗,整个人族族群,都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阴霾之中,匍匐于诸神脚下,卑微乞活,不敢有半分忤逆,不敢存半分妄念。
当世间众生的恐惧积攒到极致,当人族亿万生灵的怨惧、敬畏、惶恐、绝望汇聚成一股贯通天地的极致念力,当混乱的天地再也无法承载无序的神魔纷争与众生的极致畏怖——
天道失衡,秩序崩塌,天地急需一尊执掌刑罚、规整秩序、制衡诸神、镇护万灵的至高存在。
于是,在无尽的蛮荒浊气、众生惧念、天道戾气、神魔残煞的交融汇聚之下,一尊独一无二、执掌天罚、司掌世间厉气与五残杀伐的先天大神,于昆仑混沌之中,破序而生。
她便是——西王母。
眼前的朦胧雾景骤然剧变,所有神魔战火、人族惶态尽数褪去,天地间唯余一片暗沉肃杀的灰白天光。
一道无边无际、巍峨顶天的恐怖神影,自昆仑墟最深处的混沌浊气中缓缓凝形、伫立、显化。
这绝非后世神话、凡间道经、世俗传说中雍容华贵、端庄圣洁的王母娘娘,没有仙裙霓裳,没有金冠玉簪,没有慈悲祥和的神性,没有端庄高贵的仪态。
这是最原始、最真实、最可怖的先天神主本相,是诞生于戾气与惧念、执掌天罚杀伐的万古凶神,蛮荒、狰狞、暴戾、威严,拥有镇压诸天、裁决神魔的无上恐怖威能。
她身形似人,却绝非凡俗人形,躯体巍峨浩瀚,高抵苍穹,阔覆大荒,身躯伫立之间,便占据整片昆仑天穹,自带碾压万物的磅礴威压,令天地万物皆俯首战栗。
一头长发并非顺滑规整的仙鬓,而是极度蓬乱、肆意张扬、狂乱披散,乌黑的发丝缠绕周身,纠缠交错,杂乱无章,缕缕发丝之中裹挟着暗黑戾气与细碎雷霆,随风狂舞,尽显蛮荒暴戾之态。乱发之巅,头戴一枚古朴厚重、通体莹白的玉胜,玉胜纹路晦涩古老,是开天辟地之初的先天灵宝,也是她亘古不变的神权标识。凌乱野性的蓬发与温润肃穆的玉胜交织,野蛮与神圣并存,诡异又威严,生出一种摄人心魄的极致压迫感。
她面容保留人形轮廓,却无半分人相柔和。最骇人者,是一口狰狞可怖的虎齿。满口利齿并非人类形制,而是猛虎般尖锐修长、森白锋利的獠牙,上下交错,参差外露,齿尖泛着冰冷森寒的金属寒光,锋利足以撕裂金石、嚼碎神魔。唇角微扬,便露出满口森森利齿,自带凶煞杀伐之气,仿佛随时可吞噬天地戾气、斩灭世间虚妄。
她脖颈之下,人身渐隐,异象丛生。躯体两侧延伸出斑斓浓密的豹尾,数条修长粗壮的豹尾环绕躯体,尾毛斑驳绚丽,黑黄纹路交错流转,尾尖紧绷微颤,暗藏无尽爆发力与杀伐力。豹尾舒展之间,带起阵阵阴冷罡风,扫过之处,虚空微微震颤,细碎的空间裂纹悄然滋生,蛮荒凶兽的暴戾神性扑面而来。
人躯为体,虎齿为容,豹尾为饰,蓬发覆身,戴胜尊顶。
人、虎、豹三态相融,神性、兽性、天罚煞气交织,既拥有先天至高神只的无上尊贵,又带着上古凶兽的野蛮狰狞,更承载着执掌天罚的寂灭肃杀。
这便是西王母最本源的模样: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司天之厉及五残。
她静立虚空,不怒自威,周身无神光普照,无仙乐萦绕,唯有漫天暗沉的肃杀之气、滚滚翻涌的天道戾气、层层交织的五残杀伐之力笼罩四野。整片天地瞬间沉寂,肆虐的天灾骤然停歇,混战的神魔齐齐停滞,狂暴的天地法则尽数收敛,连呼啸的罡风、流动的云雾、震颤的虚空都彻底静止。
万物噤声,诸天俯首,万灵战栗。
下一瞬,西王母张口长啸。
那一声长啸,并非凡俗声响,亦非普通神魔嘶吼,而是贯通天道、直达本源的天罚之啸。
啸声初起,低沉沙哑,带着亘古蛮荒的苍凉肃杀,自昆仑墟缓缓传开。初闻只觉心神震颤,转瞬之间,声威暴涨,轰然炸裂,响彻九天十地、万古八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