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退,退半步。”
喷出火舌的橹车前口,硬生生把话尾堵回喉咙里。
霰弹贴着甲板扫过去,前排明军连盾带人翻进血水里,铁砂打碎皮肉,旁边的木柱溅的一片湿红。
几粒铁砂擦过郑芝龙肩头,甲片掀掉半块,身子被带的偏了偏。
“退什么啊退。”
后槽牙咬的咯咯响,血沫从唇缝挤出。他抬刀指着前头骂:“都他娘打到这份上了,你退给谁看?”
这三辆橹车露脸,甲板上的活路立刻窄了。
前头炮口发红,后头火苗顺着油污乱窜。
真让对面再装一轮霰弹?这块甲板上的人怕是全要被犁干净。
王承恩在侧舷边急的嘴皮干裂,刚要催快船顶上,海面忽然传来闷响,连脚下的船板都跟着震了下。
宝船到了。
大船歪着船首,借着潮头和侧风,一寸寸往旗舰身上贴。
冲劲虽在,船身却早不听舵令,只能斜着往敌舰侧面死死压过去。
朱敛立在艉楼,血龙袍披在肩上。
军医抱着药箱,手背被雨淋的发青。
他嗓子发抖:“皇上……皇上不能再站这儿了。伤口吃不住啊。”
指尖摸到那面九旒龙旗,朱敛抬臂推开军医。
旗杆沉的压手,黄绫被雨水泡透。海风猛一扯,旗面拍在掌心,震的骨头发麻。
他拖着步子挪到艉楼护栏前。右臂攒足力气,硬生生把旗杆插进护栏缝里。
龙旗立起的那一刻,宝船上的喊杀声陡然断了一拍。
那面湿透的大旗,一下把整艘船散掉的胆气扯回甲板。
“皇上还在。”
不知谁嗓子先裂了,喊声带着血腥气冲出炮烟。
更多声音从炮位和船帮边钻出来。雨水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皇上还在船上。”
“给老子顶住。谁退谁没种。”
“炮手装药,都别磨蹭。”
听见艉楼这边起声,王承恩刚迈下舷梯,抬头望去,手里的令旗险些滑落。
松平信纲也看见了那面龙旗。
烟火和血水隔在旗舰船楼底下的中间。他望着插在宝船前头的龙旗,湿透的旗面被海风扯的笔直。
嘴唇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松平信纲心里门儿清,朱敛借的是什么势。
借军胆,借人心,也是把自己那条命摆上去了。
散在边角的明军,硬是被这面旗重新拽回厮杀里。
“把重炮调过来。”
松平信纲开口时,喉管里带着铁腥味:“瞄准那面旗……给我往死里打。”
“是。”
炮手刚要调转炮位,宝船侧面的西港重炮抢出火星。
三发炮弹接连砸上前甲板。橹车旁边的铁甲板被震的卷边,木头渣子带着铁钉,全溅进火油里。
借着这点喘气的空当,郑芝龙扑到橹车侧面,一刀砍进转轴。
“把这破烂玩意儿给老子掀翻。”
明军水兵咬牙死扛发力,长钩探进车底。铁甲橹车被一点点撬歪,炮口当啷砸在甲板上。
火药桶从车腹滚出,火线贴着车轮缝往下钻。
近卫急着冲上来补位。从血水里爬到橹车跟前的,是一个断腿的明军百户。
左腿已经没影了,木刺扎透右腿。他怀里抱着捆炸药包,胳膊上的血把麻布全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