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津沽已经是傍晚。
包子直接把我送到西巷,但他没下车,说在车里等我。
我揣着玉直接去了文四爷家里。
文四爷家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没有人。
我推门进屋,看见文四爷戴着老花镜,正用镊子夹着一块残破的瓦片端详。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摘下眼镜:“来了。”
许久不见,这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的也能夹住硬币。
但那一双眼睛还算亮,尤其在灯下看东西的时候,眼珠子里像有火。
我把玉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
文四爷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玉拿起来,走到灯下,用放大镜一点一点的看。
他看得很慢,从正面看到背面,从中间圆孔看到边缘沁色,连那些碳化物粘着的地方都反复看了几遍。
过了好一阵,他放下放大镜,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问我:“这东西哪来的?”
我说:“南边,水里的。”
文四爷点点头,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玉上的字,我只能认一半,这一半也是连蒙带猜。它们不是我们常说的楚简文字,要比那更早,有点像楚地巫书,但跟楚王陵里出的那些又不一样。这不是给人看的字,是给鬼神看的,你看这里,这几个,是云中二字。下面这个,像君,又像令。再看这个圆孔周围的纹路,这可不是装饰,是方向,虫子头尾的朝向对应八个方向,中间这个孔是定位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要是没猜错,这应该是一块阴册。”
我问他:“阴册是什么?”
文四爷说:“楚地巫觋用来记录阴脉走向的东西。你说的水底下那种阵局,建阵之前必须先探明地下水脉。阴脉在哪,阵就打在哪。这玉上的虫子,标的应该是一条阴脉的上源,而这个圆孔,指的是脉眼,也就是最薄弱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沉:“你从水里把它捞上来,可它上面标的地方,好像不在水里。这地方如果还在,应该在荆山北麓,漳水上游。那里是楚国立国最早的发源地,也是楚人葬山埋骨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铛声,没说话。
文四爷把玉放回桌上,用一块绒布盖上,然后补了一句:“这东西如果传出去盯上的人不会少。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把玉重新包好。
从文四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包子无聊的靠在车边,双手插兜看着来往的人,看见我出来,赶忙迎上来,问怎么样。
“文四爷说这是阴册,标着一条脉,指向荆山北麓,那边有楚国最早的大墓,还没被找到过。”
包子眼睛慢慢睁大,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冒出一句:“我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巷子里开始变得静悄悄的,远处老街的电线杆上,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我看着前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步了。
荆山北麓,漳水上游,那是楚人的老窝。
如果阴册上标的真是楚国王室最早的葬地,那个铜盏,就只是个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