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在门前稍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名帖。
他如今是翰林院修撰、燕王府右长史,这名帖在寻常地方书院面前分量还是够的。
门口值守的院工接过名帖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陈洛一番,见他气度不凡、言语客气,便客客气气地请他稍候,自己快步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迎了出来,拱手笑道:
“不知陈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在下赵文翰,山长有过吩咐,若有同道来访,可引至书院四处参观。陈大人请随我来。”
陈洛拱手还礼:“有劳赵兄了。”
他迈步跨过书院的门槛,白昙紧随其后,一身文士服,青布长衫,儒巾束发,面容苍白清秀,乍一看倒真像个清俊文弱的小书生。
献王书院占地约莫十亩,布局方正严谨。
从正门入,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植着两排柏树,枝叶修剪得齐齐整整,如同两列拱手而立的侍者。
甬道尽头便是头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献王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建院之初首任山长亲笔所题。
过了头门,便是明伦堂。
堂前是一处方正的庭院,青石板地面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中微微泛亮。
廊下有几名学子正在低声诵读经文,有的负手踱步,有的坐在石阶上捧着书卷,神态专注而从容。
见到赵文翰领着生人进来,他们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自己的功课,并无大惊小怪之色。
明伦堂内宽敞明亮,足以容纳近百人同时听讲。
堂中正前方设着一张讲台,台上置一案一椅,案上摆着几卷书册和一方砚台。
堂内正中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法端庄厚重,正是取自班固《汉书》中赞河间献王刘德的那句“修学好古,实事求是”。
陈洛在堂内驻足片刻,仰头望着那块匾额,目光中颇有几分感慨。
汉代的河间献王刘德,历经三代之变而治学不辍,一生埋首典籍,以“实事求是”四字立身。
这份治学态度,放在任何时代都值得尊敬。
赵文翰见他看得入神,也不催促,只在一旁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陈洛收回目光,赞道:“好一块匾。这四字,胜过万卷空谈。”
赵文翰微微一笑:“陈大人说的是。此乃书院立院之魂,山长常言,读书人最怕的就是空谈心性、不务实学。圣人之道在五经,不在嘴上。”
白昙站在陈洛身后,听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看着堂内那些专注读书的学子,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安静和踏实。
她在红莲宗中长大,所见多是刀光剑影、暗杀诡计,很少见到这样平和有序的场面。
这种平和对她来说反而有些陌生,但她并不讨厌。
赵文翰引着二人穿过明伦堂,来到第三进,尊经阁。
这是一座两层的藏书楼,飞檐翘角,朱漆门窗,楼前的石阶打磨得光滑如镜,显然是经年累月被人踩踏所致。
赵文翰说,阁中藏有儒家经典三千余卷,尤其以汉代经学注疏的珍本为多,其中一些甚至是海内孤本。
陈洛虽未入内细看,但光是站在楼下闻着那股旧书纸墨特有的气味,便觉得心旷神怡。
从尊经阁侧廊穿过,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献王书院的第四进,讲武堂和演武场。
与前三进的幽静文雅截然不同,这一方院落开阔明朗,正中是一大片夯土打实的演武场,足有寻常校场大小。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木人桩、沙袋、石锁散落其间,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平整坚实,边缘处还留着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刀痕。
此刻已近辰时,十几名书院学子正在演武场上练功,有的对练拳法,有的挥剑劈刺,有的扎马步站桩。
他们身上穿着半旧的短打劲装,额上沁着汗珠,呼吸匀长而有力。
一旁有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负手而立,不时出声指点几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中气十足。
陈洛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那些学子练得认真专注,招式虽算不上顶尖,但架势扎实、气息沉稳,显然平日里下过苦功。
他心中暗暗点头,这献王书院能跟铁佛寺硬扛这么多年,靠的绝不只是嘴皮子功夫。
白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演武场上的众人,并不特别在意。
她跟在陈洛身边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扮演“侍女”的角色,只管安静站着,不惹眼、不开口、不找麻烦。
可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演武场东侧的兵器架旁投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不算太明显,但足够让她警觉。
白昙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眼角的余光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兵器架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穿一身靛蓝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根黑色带子,面容俊朗,眉目疏阔,下颌线条分明,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气。
他手里拿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似乎正在擦拭,但那双眼睛却落在白昙身上,目光不紧不慢,像是要把她从头到尾看个通透。
白昙心中微微一沉。
她如今虽然换上了文士服,束了发,但那张脸实在太白了,五官又生得精致,只要细看便能分辨出是女子。
她本就有些担心被人认出来,此刻被那年轻男子这样盯着看,难免生出几分不安。
她没有作声,也没有刻意避开目光,只是收回视线,安静地站在陈洛身后,摆出一副不起眼的伴读模样。
那年轻男子擦了一会儿剑,忽然将长剑挂在兵器架上,转身朝廊下走来。
他的步伐从容,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到赵文翰面前拱了拱手:“赵师兄,这两位是?”
赵文翰笑着介绍道:“这位是陈洛陈大人,从金陵来,如今在燕王府任右长史,路过献县,特来书院参观。这位是陈大人的伴读。”
年轻男子闻言,朝陈洛拱手一礼,笑容热忱而不失分寸:“在下郝青,献王书院弟子。陈大人远道而来,真是难得。”
陈洛拱手还礼,面上笑容温和:“郝兄客气了。在下久闻献王书院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贵院学子文武兼修、精神饱满,令人钦佩。”
郝青笑道:“陈大人过奖了。书院能有今日,全赖山长和几位先生教导有方。陈大人若是对书院武学感兴趣,不妨多留半日,午后演武场常有师兄们切磋较技,倒也有些看头。”
陈洛欣然应道:“那敢情好。在下正好想见识见识献王书院的武学风范。”
郝青又看了白昙一眼,笑意不减:“这位伴读小哥,是陈大人的同乡?”
陈洛不动声色地答道:“是家中远亲,随我一同北上谋个前程。她性子腼腆,不善言辞,郝兄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