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部的下午，蝉鸣还是老样子，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响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着一把永远不停下来的锯。野原家的客厅开着空调，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冷气从出风口里呼呼地吹出来，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打着转。
小新今天被妮妮叫去她家玩了，明旭这次没过去一起，主要吧，不出意外的话，妮妮大概率已经给他们准备了这次的超真实办家家酒吧，上次无意间看到了妮妮的剧本，据说这次要穿女仆装呢。
小葵在午睡，小白蜷在客厅角落的地板上，外面太热了，美伢让小白进屋凉快。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睁半闭着眼睛，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根本不存在的苍蝇。
明旭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河边的少年》第六回的分镜草稿还有一叠已经完成的火影的稿子。第五回交上去之后编辑说反响很好，读者来信又多了，让他保持这个节奏继续画。
现在正在改一个画面——少年和那个迷路的小女孩坐在河边，小女孩指着对岸问那边有什么，少年的回答还没想好。铅笔在纸面上悬着，笔尖对准了对话框的空白位置，但一直没有落下去。
门铃响了。
明旭放下笔起身去开门。他本来以为是邮差或者快递员——出版社那边说最近会寄新一期的样刊过来——但门拉开之后，门外站着的居然是正男。
正男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衫，领口洗得有点松垮了，左边肩膀的布料比右边多出了一小截垂下去。
短裤的膝头磨得发白，能看出经常在同一个位置跪着或者坐着。
脚上的凉鞋系带扣得整整齐齐的，左脚的搭扣比右脚多穿了一个孔——大概是为了调整松紧。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的刘海快要盖到眉毛了，有几根因为出汗贴在脑门上。
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肩膀微微缩着，脚趾在凉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目光在明旭脸上飞快地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小、小旭……正男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还要小半度，尾音几乎被院墙外路过的自行车铃声盖过去了，你在家吗？
明旭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正男走进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小心。他蹲下来把凉鞋的搭扣一个孔一个孔地解开，脱下，然后把两只鞋并排摆在鞋柜旁边，鞋头朝外，鞋跟对齐。他穿着袜子踩上木地板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脚趾在袜子里面微微蜷着，像是在试探这块地板有没有声音。
他跟在明旭后面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空调的冷气吹在皮肤上让他肩膀缩了一下——大概是外面太热了，温差让他不太适应。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坐的位置选了靠里侧的那把椅子，没有选靠走廊那把。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但握得很松，像是随时准备松开做别的动作。
要喝水吗？明旭问。
不、不用……正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
明旭去厨房倒了一杯凉麦茶放在正男面前。
杯子是淡绿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男用两只手捧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蹭掉了杯壁外侧的水珠，然后缩回去放回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视线先是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然后慢慢移开，扫过桌子边上摊开的分镜稿——他看到了纸面上的铅笔线条，看到了那些整整齐齐的分格边框和框内细致的人物轮廓——他的目光在那些画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肩膀又微微缩了一下。
正男，明旭重新坐下来，你手里拿着什么？
正男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叫到名字时那种应激反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背后把那两只手伸到桌面上来——手上捏着一个浅蓝色的活页夹，封面的塑料膜已经被摸得有些发毛了，边角有几处翘起的小白边，能看出来经常被翻开又合上。
封面上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头画得比身体大了将近一倍，脸是圆的，嘴角朝上弯着，眼睛是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身体部分从脑袋下面延伸出去，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从肩膀两侧垂下来，手掌的位置画了五个长短不一的线条代替手指。
胸口画着一个大大的字母，用红色圆珠笔涂了好几遍，涂得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涂得颜色深的地方纸面微微鼓起，像是用力过度压出了笔痕。
活页夹的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了，封面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歪歪斜斜的，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佐藤正男 作。正男的拇指正压在那个名字上面，像是在遮着它，又像是不自觉地按在那里给自己一点支撑。
我、我画了一些……正男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空调嗡嗡的运作声盖过去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活页夹上，也没有落在明旭脸上，而是落在桌面上某个虚空的位置，像是在跟那张桌子的纹理说话，想给你看看……
明旭看着正男的手指。他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咬过的痕迹——不深，就是指甲边缘参差不齐的那一小片。他还注意到正男的右手食指侧面沾着一小块浅灰色的铅笔灰，大概是来之前还在画。他把视线从那些细节上移开，伸手把活页夹接过来。
正男松开手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像是有点不舍得放，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的两只手空了之后重新放回膝盖上，拇指又开始蹭另一只手的指背，来回地蹭。
明旭翻开活页夹。第一页是一张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纸的边缘撕得不整齐，有一侧留着一小截锯齿形的毛边。纸张上画着一幅四格漫画。每个格子的边框用直尺比着画的，虽然有些线条歪了，有些地方衔接没对上，但横平竖直的框架还在。
第一格里画着一个戴红色披风的小男孩站在屋顶上，脚底下用波浪线画了屋顶瓦片的形状，旁边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在颤抖，像是握笔的手在用力控制着什么：正南超人登场！
第二格是俯瞰视角，正南超人从屋顶飞下来，地面上有一个画得很小的女孩，头发散着，嘴巴朝下弯成一个倒弧，面前站着一只毛茸茸的、眼睛画成三角形的猫——恶霸猫三个字写在猫的头顶上方。
第三格正南超人站在猫和女孩中间，两只手臂张开的姿态像是一面被撑开的披风，云朵形状的对话框里写着不要欺负小朋友！
字迹比前两格稍微稳了一些，笔画末端多了几个小小的重描痕迹。第四格正南超人把猫抱起来放到了树杈上，猫的眼睛从三角形变成了弯弯的弧线，小女孩的手举起来朝正南超人摆了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字，那个字比所有对话框里的字都小，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累了。
明旭没有急着翻页。他盯着第三格里那朵云朵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云朵的轮廓圆润起伏，虽然线条微颤，但弧线的大形是准的，云朵的尾巴收尾处有一个自然的卷曲，像是风在吹动。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的纸撕得比第一页齐一些，边角的毛边不那么明显了。四格漫画换了一个场景——公园的长椅，一只被遗失的钱包放在椅面上，旁边画着一个弯着腰的老奶奶，背驼得比正常比例要夸张一些，但那种弯腰找东西的动作姿态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她在干什么。
正南超人从画面右侧飞入，披风在身后展开，比第一页的披风画得大了一些，像一张撑开的帆。第三格里正南超人蹲在水沟边沿，探身往里看，手臂伸向水面，手指微微张开，画得很认真，每一根手指的长度和间距都在努力跟实际接近。
第四格老奶奶捧着钱包笑了，正南超人站在她旁边，个头只到老奶奶的肩膀——大概是正男画的时候没注意比例，但那个高度差让画面多了一种温柔的、像是小孩子在照顾大人的感觉。
明旭注意到第二页的线条比第一页干净了一些，涂改的橡皮痕迹少了。对话框里的字虽然还是歪的，但基本都框在了云朵里面，没有再大幅超出界线。
他翻到第三页。这页画的是公园里的场景——正南超人蹲在地上捡垃圾，每捡一个就放进旁边一个用虚线框画出来的垃圾桶里。
小鸟们围在他身边飞，翅膀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展开，有的收起，有的微微向下倾斜。
正男在这页花了更多笔墨去画那些鸟——虽然每只鸟只有寥寥几笔，但那几笔的方向和弧度不同，能看出他在这页上反复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直到那些鸟在纸面上停出了不同的姿态。
每一页都有一个字。每一页的字都比上一页的稍微稳一点。
明旭翻完最后一个故事——正南超人在学校操场帮一个摔倒了的小朋友捡起散落一地的蜡笔——之后把活页夹平放在桌面上，合上没有翻开的那一页，抬头看着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