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济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猪肉摊上。
一辆破板车,一块油腻腻的案板,半扇猪肉,两串猪下水。
案板旁边跪着一男一女。
男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女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跪在他旁边,头低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大周律法,百姓见到县令,没有下跪的规矩。
除非是犯了事,被押到堂前受审,才需下跪。
这两个人跪在他面前,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那个猪肉摊,又看了看跪着的两个人,心里有些纳闷。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环顾四周。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都是人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乡亲,本官问个人。你们这里,谁认识赵大强和许兰?”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又响了起来,起初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渐渐地响了,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大强?不就是跪着那个吗?”
“许兰是他媳妇,也跪着呢。”
“县令大人找他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你看那阵仗,轿子都停了,差役都带了,说不定真是来抓人的。我就说那赵大强不是好东西。”
人群里,一个老者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下巴上蓄着一把山羊胡,胡须雪白,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刘济面前,停下脚步,弯了弯腰,拱了拱手。
“大人,老朽认识。”
刘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何人?”
老者直起身,捋了捋胡须:
“老朽姓王,是这东市的老住户了。卖了四十年的豆腐,这条街上的人,没有老朽不认识的。”
他顿了顿,用拐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跪着那个男的,就是赵大强。他旁边那个女的,是他媳妇许兰。”
刘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找到了。
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强身上,又落在许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赵大强跪着,头低着,不敢抬。
许兰跪着,头更低,身子在微微发抖。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们这是……”他指着跪着的两个人,看向王老汉。
王老汉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
“大人有所不知,这赵大强卖猪肉,缺斤短两不是一天两天了。老朽上回在他那儿买了二斤肉,回家一称,少三两。找他理论,他还嘴硬,死不认账。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治治。”
刘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缺斤短两,坑害百姓。
这要是平时,他肯定会管,毕竟他是一县之长,百姓的事就是他的事。
当然。
这是漂亮话。
主要是,这种事,总归是可以让对方拿点钱财出来消灾。
毕竟。
苍蝇再小也是肉。
不过。
他现在却顾不上这些。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老汉的话:
“王老丈,缺斤短两的事,本官知道了。回头本官会派人来查。现在本官找他们另有要事。”
王老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可他的眼睛还盯着赵大强,盯着那张低垂的、油光光的脸,眼里满是不甘。
赵大强跪在地上,听见了王老汉的话,也听见了刘济的话。
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案板上那块被晒得发干的肥膘肉。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撑在地上的手指陷进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后背上全是汗,衣服湿了贴在肉上,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误会,想说王老汉诬陷他。
可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跪着,低着头,等着。
许兰跪在旁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冰凉,湿漉漉的。
她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地响,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忍着,憋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围的人群议论得更响了。
“你们听见没有?县令大人说找他们另有要事。”
“什么要事?不会是要抓他们吧?”
“抓他们用得着县令大人亲自来?派个差役不就得了。”
“那你说是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我看不一定。要是坏事,县令大人能那么客气?”
“这倒也是。”
刘济没有再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赵大强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赵大强感觉到有影子罩下来,身子抖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着胸口,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胳膊上。
“你就是赵大强?”刘济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赵大强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草……草民是。”
“这是你媳妇许兰?”
“是……是草民的媳妇。”
刘济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和善。
他弯下腰,伸出手,扶住赵大强的胳膊。
“起来说话。本官找你们,是有好事。”
赵大强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刘济,看着那张圆圆的脸,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那弯起的嘴角。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转。
好事?
县令大人找他有好事?
这怎么可能?
他的手还在抖,可那抖已经不是害怕了,是激动,是不敢相信,是做梦一样的感觉。
他顺着刘济的力道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身子晃了一下,刘济又扶了他一把。
许兰还跪在地上。
她听见了“好事”两个字,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济,眼眶还红着,泪还挂在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跪着,仰着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刘济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
“你也起来。”
许兰这才站起身,腿也软,扶着板车才站稳。
她的手在发抖,把案板上的肉碰得晃了一下。她连忙缩回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衣角。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好事?县令大人说好事?”
“我耳朵没听错吧?”
“赵大强这杀猪的,能有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反正这赵大强祖坟冒青烟了。”
王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胡须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的手在发抖,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缺斤短两的事还没个说法,县令大人怎么就走了?
那些老帐就这么算了?
他想追上去问,可看着那些差役冷冰冰的脸,他的脚迈不开。
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豆腐摊。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有些踉跄。
赵大强站在刘济面前,腿还在软,膝盖还在打颤。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搓着袖口。
“大……大人,您说的好事是……”
刘济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着东市告示栏旁那个两间铺面的位置。赵大强接过那张纸,手还在抖,纸也跟着抖。
他认字不多,可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东市,铺面,两间。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
刘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慢:
“本官听说你和许氏在东市没有固定摊位,每天拉着板车到处转,甚是辛苦。正好告示栏旁有一个两间的铺面,空着也是空着。本官做主,给你们用了。”
赵大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一个杀猪的,四十多岁的汉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草民……草民……”
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人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契上,落在赵大强的脸上,落在许兰抖动的肩膀上。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默。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辆破旧的板车上,照在案板上那半扇猪肉上,照在赵大强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刘济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嘴角还挂着那和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