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还是不救?
这念头在陆昭脑海中只存在了一瞬。
既有一身斩妖除魔的本事,心中自有正道权衡,又何须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若眼见活人沦为邪物血食而无动于衷,那他这一身修为手中之刀,又有何用?
答案,早已在胸中激荡。
陆昭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他脚下猛然发力,屋顶的茅草与瓦片在暗劲下微微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如一头发现猎物的苍鹰,从屋顶边缘纵身掠下!
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划破凝滞的惨绿空气,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人尚在空中,刀已出鞘!
“锵——!”
清越的刀鸣压过了火焰的噼啪。
刀身在真气的灌注下,骤然腾起一层锋锐无匹的寒光!
陆昭双手持刀,将《净莲诛邪真诀》催发至极致,刀锋所指,正是下方那群干尸所簇拥的尸妖!
这一刀,快如流星坠地,狠似霹雳破空!
凝聚了陆昭从高处下坠的全部势能,更蕴含了他诛邪破魔的决绝意志,如同脱弦而出的致命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朝着那尸妖的头顶狠狠劈落!
陆昭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袭杀,完全出乎现场所有邪物的预料。
它们上一刻还在贪婪地觊觎着地上的血食,下一刻便已有猛人从天而降。
面对这自天而降杀意沸腾的一刀,尸妖只是略显僵硬地抬起了头,眼眸中倒映出那急速放大的清冷刀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闪避。
刀光,便已一闪即逝。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切开熟透的瓜果。
清濛濛的刀锋毫无阻碍地从那尸妖的左侧太阳穴切入,斜斜向下,从其右侧下颌处斩出!
小半个脑袋连同部分脖颈,被这一刀生生劈飞!
没有预想中骨骼的坚硬阻滞,反而有种切入某种腐败木质的怪异手感。
那尸妖红润饱满的面容瞬间凝固,身体晃了晃,随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手脚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陆兄!”
屋顶上,秦水廖见陆昭竟不由分说便悍然跳下动手,心中虽惊,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低喝一声,同样纵身跃下。
但与陆昭那充满力量与杀意的坠势不同,秦水廖这一跃身姿飘逸,衣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仿佛一片被清风托着的落叶,轻飘飘地落下,显然是施展了某种特殊的身法。
甫一落地,他手腕一翻,那柄雷光隐隐的尺子已握在手中,横于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满院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暂时陷入停滞的干尸们,全身戒备。
两人的骤然现身与雷霆斩杀,显然让厅堂内所有的尸妖都陷入了短暂的愕然。它们那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转向陆昭和秦水廖,动作僵硬地停顿在原地,仿佛接收信息的中枢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
下一刻,仿佛被触动了最底层的攻击指令,所有尸妖眼中那幽幽的绿芒骤然转变成一种狂暴的赤红!
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它们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异嘶鸣,拖沓着脚步,张牙舞爪地朝着两人疯狂涌来!
但此刻,刚刚一刀建功的陆昭,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落地后并未立即迎向涌来的尸妖,反而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刚刚被他斩杀的尸妖“尸体”。
眼神锐利如鹰,在那具倒伏的躯体与周围疯狂扑来的普通尸妖之间来回扫视,眉宇间充斥着浓浓的狐疑与不解。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眼见最近的几只尸妖已经挥舞着干枯的手臂扑到近前,腥风扑面,陆昭眼中厉色一闪,终于再次动了。
但他出刀的目标,却并非这些扑来的喽啰。
而是地上那具本应已经伏诛的尸妖尸体!
火宅刀法!
陆昭低喝一声,那暴烈焚尽一切的意蕴瞬间催发开来!
他手腕急振,原本青蒙蒙的苗刀在空中骤然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赤红色刀影!
刀光层层叠叠,炽热暴戾,如同凭空燃起一团焚风的火焰风暴,带着毁灭一切的凌厉气势,朝着地上的尸体笼罩斩落!
这一刀若是落实,莫说是具尸体,便是块顽铁,也要被绞成铁屑粉末!
“陆兄!你……”
秦水廖见状一愣,完全不明白陆昭对扑上来的干尸们视若无睹,反而要对一具已经死透的邪祟尸体浪费如此凌厉的攻势。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景象,却让秦水廖的疑问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片炽热暴烈的赤红刀影即将触及尸体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振翅声,猛地从尸体头颅的断裂处传出!
紧接着,一点金灿灿的光芒,快如电光石火,从尸体那被劈开的脖颈断面激射而出!
那赫然是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犹如纯金打造的奇异甲虫!
它在惨绿的烛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属光泽,速度快得惊人,振翅间便要朝着厅堂深处的阴影逃窜!
而就在这只金色甲虫破体飞出的同一瞬间,地上那具原本面色红润、宛若生人的尸妖,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精气”与“血肉”,那饱满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坍塌下去!
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皱缩,紧致的肌肉塌陷,红润的面容转眼间枯槁如百年干尸!
不过眨眼功夫,一具“鲜活”的躯体,就在两人眼前,彻底化作了一具与周围尸妖别无二致的真正干尸!
“这……”
这一幕让秦水廖不由低呼出声,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陆昭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冰冷寒意。
这所谓的尸妖,自然不是真正的尸妖,而是这金色甲虫借尸托生!
眼见那金色甲虫化作一点金芒就要遁入黑暗,陆昭眼中寒光一闪,仿佛早有预料。
“想走?!”
他口中低喝,手腕猛地一拧,那原本朝着尸体笼罩而去的漫天赤红刀影,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划出一道道锐利的弧线,瞬间调转方向!
层层叠叠的炽热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赤红大网,带着焚风般的呼啸,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点逃窜的金芒围剿、收束而去!
然而,那金色甲虫的灵动远超想象!
它体型虽小,却在空中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与预判。
只见它双翼高频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身形在空中做出一个个近乎直角转折的诡异变向,时而急坠,时而骤升,时而如鬼魅般横向平移。
“嗤!嗤!嗤!”
赤红刀影擦着它的甲壳边缘掠过,斩在空处,将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却竟连它的边都没能碰到!
这东西仿佛能预知刀网合拢的轨迹与间隙,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最不可能的角度钻出。
“咦?”
陆昭见状,不由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能拖延!
心念电转间,陆昭不再保留。
他心神瞬间沉入识海,观想那尊镇压邪魔、涤荡污秽的宏伟法相!
“嗡——!”
一股宏大、庄严、带着无上降魔威能的佛门气息,骤然自陆昭身后虚空涌现!
金光流转间,一尊高达丈许、生有八臂、面容威严怒目的八臂明王清晰地显化而出!
虚影凝实,几乎如同实质,将厅堂内惨绿的烛光都排斥开一片金色的领域。
只见那明王虚影其中一只手臂,正托举着一尊造型古朴、瓶口微微倾斜的宝瓶。
随着陆昭心念催动,那宝瓶瓶口骤然对准了空中左冲右突的金色甲虫。
“收!”
陆昭口中真言吐出。
宝瓶瓶口光芒大放,一道柔和的淡金色佛光如匹练般席卷而出,笼罩住那点疯狂逃窜的金芒!
佛光之中蕴含的镇封净化之力,对这等阴邪虫蛊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
那金色甲虫被佛光卷中的刹那,振翅的频率明显一滞,身上的金属光泽都黯淡了几分,挣扎的势头骤然减弱。
佛光如潮水倒卷,带着那只金色甲虫,眼看就要将其摄入宝瓶之中封印。
随着金色甲虫被佛光制住,厅堂内那几十具正张牙舞爪扑向两人的尸妖,仿佛瞬间被切断了无形的提线,动作齐刷刷地僵住,眼中的赤红光芒倏然熄灭。
紧接着,如同割倒的麦子般,“噗通噗通”接连倒地,溅起一片尘土,彻底失去了活性,变回真正的死物。
然而,就在陆昭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咔……咔咔……”
一阵轻微如同琉璃将碎的脆响,陡然从身后那尊明王虚影手中的宝瓶上传出!
陆昭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回头。
只见那尊由精纯佛力与观想凝聚而成的金色宝瓶瓶身之上,竟然凭空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仿佛瓶内封印着的东西正在疯狂冲击,想要破封而出!
“业火,镇!”
陆昭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催动赤金火焰。
一缕凝练的业火自他指尖跃出,瞬间缠绕上明王虚影手中的宝瓶,如同给宝瓶镀上了一层燃烧的赤金外膜,试图加固封印,焚炼其中的邪物。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陆昭的预料!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加持了业火、本应更加坚固的宝瓶,竟在下一刻轰然炸裂!
宝瓶碎片化作缕缕金光消失于空中。
而在爆裂的中心,一点金芒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径直从尚未熄灭的业火之中穿透而出!
它竟似完全不受业火那焚尽罪业特性的影响,视那赤金火焰如无物,甚至连甲壳都未曾被灼伤分毫!
“什么?!”
饶是陆昭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由暗暗诧异,瞳孔微缩。
至今为止,业火对于身负罪业的邪祟妖魔,几乎是无往不利,堪称克星。
这金色甲虫操控尸妖,以活人为祭,气息阴邪沉重,罪业极重,按理说自也是业火的目标。
可为何……业火竟对它全然无效!?
这违背常理的现象,只在陆昭脑海中闪过一瞬。
眼下绝非深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绝不能放这诡异的虫子逃走!
眼看金芒再次加速,就要没入厅堂后方更深的黑暗甬道,陆昭眼中厉色暴涨。
“给我留下!”
《净莲诛邪真诀》疯狂运转,丹田中凝练的至阳真气如同火山喷发,汹涌而出!
他双掌在胸前虚合,十指如莲花绽放般急速变换印诀,那磅礴的真气在他精妙的操控下,并未散逸,而是在空中急速交织凝结!
眨眼间,一张由纯粹至阳真气编织而成的真气大网,凭空出现在金色甲虫的逃窜路线上,当头罩下!
大网笼罩范围极广,网格细密,更带着一股至阳破邪的镇压意蕴。
那金色甲虫似乎也察觉到此网非同寻常,不敢再硬闯,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试图从真气网那看似细微的网格缝隙中钻穿过去。
然而,陆昭岂会让它如愿?
就在甲虫触及网格的刹那,陆昭心念一动!
“缚!”
那张巨大的真气网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急剧收缩!
原本足以穿过手指的网格缝隙,在收缩中变得比发丝还要纤细,层层叠叠,彻底封死了所有空隙!
金色甲虫一头撞在了骤然收缩的真气囚笼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被弹了回来。
真气囚笼继续收缩,迅速从笼罩数丈范围,缩小至脸盆大小,再到碗口大小,最后变得仅有拳头般大,如同一个闪烁着清濛濛光芒的透明丝茧,轻飘飘地落回了陆昭早已摊开的掌心之中。
被困于这至阳真气编织的囚笼内,那金色甲虫犹不死心,仍在做困兽之斗。
它疯狂地振动翅膀,用那看似纤弱却异常坚硬的甲壳身躯,一次次猛烈冲撞着真气内壁,发出“噗噗”的闷响。
然而,这由《净莲诛邪真诀》本源真气所化的囚笼,对阴邪之物克制极强,更是坚固无比。
任那甲虫如何冲撞,清濛濛的真气网只是微微荡漾起涟漪,便纹丝不动,牢牢将其禁锢在内。
从金色甲虫破体飞出,到被陆昭以真气擒获囚禁,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秦水廖在一旁看得分明,哪里还不明白,这满院的干尸,乃至那个宛若活人的尸妖,始作俑者,竟然都是眼前这只被囚在真气囚笼中、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虫子!
可为何自己从未见过这金色虫子?
他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来,弯下腰,仔细打量着陆昭掌中那团囚笼里的小东西。
只见它甲壳璀璨如真金,纹理细腻,薄翼透明,若非亲眼所见它从尸身中飞出、操控群尸,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件巧夺天工的金饰玩物。
“陆兄,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秦水廖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或许是秦水廖的靠近与注视惹怒了这被困的虫子,那原本似乎有些萎靡的金色甲虫,竟猛地再次振翅!
它调转身形,将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尖锐口器对准了秦水廖的方向,以一种与其小巧体型完全不符的凶猛气势,狠狠朝着真气囚笼的内壁撞去!
看那架势,仿佛恨不得立刻穿透束缚,给眼前这个多事的道士来上一下子。
秦水廖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扑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我滴个无量天尊!这小东西脾气怎么这么爆?!”
然而,它的凶猛扑击注定是徒劳的。只听得“噗”一声闷响,金色甲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韧无比的真气内壁上,又被狠狠地弹了回去,在清濛濛的囚笼中央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这一下似乎撞得它有点发懵,它晃了晃那脑袋,在原地晕头转向歪歪扭扭地爬了几圈,像喝醉了酒似的,最终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低伏在囚笼底部,似乎暂时放弃了徒劳的冲撞。
然而,就在陆昭与秦水廖都以为它暂时消停了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咔嚓……”声,从真气囚笼中传了出来。
声音很有规律,像是某种硬物在轻轻啃噬、摩擦着什么。
两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被吸引过去,紧紧盯着那金色甲虫。
只见它再次抬起了头,那对几乎看不见的、芝麻粒大小的复眼似乎“看”向了构成囚笼的清濛濛真气丝线。紧接着,它竟然张开了那对锋利的口器,对准最近的一根真气丝线,真的开始……啃咬起来!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