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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善我耶,罪我耶

夜已经很深了。南京,大将军行辕。

袁崇焕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份从北京送来的旨意。烛火在案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午后接到旨意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召见任何人,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一个人坐着。

旨意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很清楚。调鲁钦接替南京城防,派代善移镇江宁,让岳托去给莽古尔泰“带几句话”。措辞很客气,没有一句责备的话,甚至还在末尾加了一句“大将军鞍马劳顿,宜善自珍摄”。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疏远。如果朝廷真的信任他,不需要这么客气。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盏,没有重新倒水,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天启元年,他还是邵武知县。熊廷弼路过邵武,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去辽东军前听用。他答应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战场在辽东,自己的敌人是建州女真。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建州女真的女婿——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女婿,但意思差不多。他投靠了赖陆,而赖陆的岳父是努尔哈赤,赖陆的妻子是女真人。他效忠的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将领是莽古尔泰、是岳托、是代善。他一个广东来的读书人,在一群女真人的包围中,做到了大将军。

他想起老鸹岭那一战。他被莽古尔泰生擒,五花大绑地押到赖陆面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赖陆筑了一座坛,他以为那是要杀他祭天。他跪在坛下,闭着眼睛等死。然后他听到赖陆说:“斩白马——祭天——”他睁开眼睛,看到赖陆亲手斩了一匹白马,将马血洒在坛上,然后转过身,对他说:“袁崇焕,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大将军。”

他当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被俘虏的敌将,转眼之间成了大将军。他跪在坛下,看着赖陆那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惶恐,而是一种“这个人值得我为他死”的冲动。

后来他确实为赖陆死了很多次——不是真的死,是拼命。赖陆让他驱逐林丹汗,他端了林丹汗的大营,追到察哈尔,把林丹汗全家筑了京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个念头:陛下让我做的,我就做。他甚至在杀林丹汗全家的时候,心中隐隐有一种快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赖陆:你看,我对你有多忠诚。我连蒙古大汗都敢杀,我还有什么不敢为你做的?

但现在,他坐在南京的行辕中,忽然开始怀疑——他做的那些事,赖陆真的需要吗?赖陆让他驱逐林丹汗,他直接把林丹汗全家杀了。赖陆跟他说过骑兵借道蒙古奇袭北京的构想,他就把这个构想变成了现实。他以为自己在为赖陆分忧,但现在想来,他做的那些事,可能已经超出了赖陆的预期——不是超出了上限,而是超出了下限。他杀得太狠了,做得太绝了,让赖陆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控制。

他想到这里,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茶盏,将凉茶一口饮尽,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早春的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更加清醒。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南京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陛下要兵,我给。内阁要兵,我不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听陛下的。”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底线。他可以交出兵权,可以接受鲁钦的接替,可以接受代善的镇场子,甚至可以接受岳托去给莽古尔泰带话——但他必须亲自把兵权交到赖陆手上,而不是交给内阁,不是交给鲁钦,不是交给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只信赖陆一个人。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奏疏。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在奏疏中写道:臣接旨后,已着手准备移交南京防务。鲁钦将军到任后,臣将亲自与其交接城防、粮秣、军械诸项事宜。代善贝勒到江宁后,臣将向其移交女真兵马的指挥权。臣恳请陛下——待移交完成后,准臣回京述职。臣离京日久,不胜犬马恋主之情。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南京伪廷宫人,虽已论罪,然其中或有怀妊者。斩草不除根,恐日后生变。臣愚昧,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折好,封口,盖上自己的印。他没有立刻叫人送出去,而是将奏疏放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封奏疏送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赖陆会同意他回京述职,但不会让他真的回京——赖陆会找一个理由,让他继续留在南京,或者把他调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些宫人,赖陆不会杀——赖陆会用她们来展示自己的仁慈。而他袁崇焕,会在赖陆的仁慈中,变成一个“前朝旧将”的符号,慢慢地被遗忘。

他想到这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案角那封奏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拿起奏疏,唤来门外的亲兵:“连夜送出。”

亲兵接过奏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袁崇焕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臣能做的,都做了。”

他站起身,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堂。明天,他还要照常升帐,照常处理公务,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