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抖音小说-笔趣阁
抖音小说Douyinxs.com
抖音小说-笔趣阁 > 历史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572章 龙抬头

第572章 龙抬头

还不是交卷的时候,交了也走不了。家光坐在号舍中,将试卷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格式错误,没有犯讳的地方,才将试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考篮中。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冰凉的板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号舍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从左边的号舍传来,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他睁开眼,透过门缝望出去——甬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远处的号舍中,还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春天的蚕在啃食桑叶。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写完了,但大多数人还没有。他要等。

他靠在板壁上,目光落在门缝中那一线阳光上。阳光中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缓缓地上升、下降、旋转,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他看着那些尘埃,思绪渐渐地飘远了。

他想起今天早晨看到的那两辆囚车。朱由崧蜷缩在囚笼中,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那个人只比他大几个月,却已经坐过龙椅,也坐过了囚车。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是朱由崧,会怎么做?是像他那样蜷缩在囚笼中,还是会像后面那辆车里的徐弘基一样,挺直腰背?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面对过那样的处境,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如何应对。但他知道,朱由崧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兵败城破——他在南京称帝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江南的半壁江山,怎么可能挡得住光复皇帝的百万大军?可他还是称帝了。为什么?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还是单纯地舍不得那个位置?家光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换作自己,他不会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坐上那个位置。

他又想起父亲对朱由崧的评价。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论一笔无关紧要的账目。但家光知道,父亲很少评价什么人。能让父亲开口评价的,要么是极出色的,要么是极失败的。朱由崧显然不属于前者。那父亲为什么要说他“不曾辱没了其祖其父”?也许是因为朱由崧坚持到了年底——在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守了一座孤城大半年,直到城破被俘。这份韧性,或许才是父亲认可他的原因。家光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父亲对“坚持”这件事,似乎有一种超出常人的看重。是因为父亲自己就是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吗?是因为父亲知道坚持有多难吗?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赶走。他想起母亲。阿江送他到门口时,没有说话,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叮嘱,没有嘱咐,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转身走了。现在他坐在号舍中,回想起母亲那个目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小时候在川越藩居馆中,有一次他发烧,母亲坐在他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他半夜醒来,看到母亲靠在床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他当时迷迷糊糊的,没有说什么,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母亲已经不在了,床头放着一碗温热的粥。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那一夜在想什么。现在他坐在号舍中,忽然很想问她——你当时在想什么?是在想我吗?还是在想他?

他靠在板壁上,目光又落回门缝中那一线阳光上。阳光中的尘埃还在浮动,缓缓地,不知疲倦地。他忽然想起督姬那天在府中说的话——“如果今年过不了县试,你就接受荫官。”他当时答应了,答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但此刻坐在这里,回想自己答完的那三道题,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第一道四书题,他自问没有偏离朱注,破题、承题、起讲都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出彩之处,但也不至于出错。第二道五经题,他紧扣蔡传的框架,从“皇极”二字入手,论述偏党之害与公正之利,应该也没有大问题。第三道策问题,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道——钱法之弊,他从小看着父亲算账长大,对钱粮、折色、耗折、脚价这些概念再熟悉不过。他引用了《周官·泉府》之制,又论述了历代钱法之变迁,最后以“钱法之弊,不在钱,在人”收束全文。他自问答得还算扎实,但他不知道考官会怎么评判。顺天府的县试,考官是顺天府府丞,不是他父亲,不是督姬,不是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够不够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

他想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光复朝是建文正统复国,避讳的规矩和本朝会不会有所不同?他心中一紧,连忙从考篮中抽出试卷,重新检查了一遍。朱元璋、朱标、朱允炆——这三个名字,他一个也没有在试卷中提到过。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谐音字、没有形近字,才放下心来。他想起父亲说过,本朝的避讳比前朝更严,因为光复皇帝是以建文正统自居的,对建文一系的尊崇体现在各种细节中。如果他在试卷中不小心写了一个“允”字或者“炆”字,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他庆幸自己从小被父亲严格要求,对这些规矩早已烂熟于心。严格的规矩,才有公平的标准。如果连避讳这种最基本的要求都可以含糊,那科举还有什么公正可言?他想到这里,心中反而踏实了一些。

他靠在板壁上,听着远处那些还在继续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心中忽然平静了下来。他不再去想朱由崧,不再去想父亲,不再去想母亲,不再去想督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待着那扇门打开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铜锣声。紧接着是脚步声,许多人同时起身的声音,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家光回过神来,站起身,挎上考篮,走出号舍。甬道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面带喜色,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站在人群中,跟着队伍缓缓向贡院门口移动。走到门口时,他看到顺天府府尹亲自站在门前,身后站着两个胥吏,手里捧着一面铜锣。府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头牌已齐。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门内的人群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家光跟着人群走出贡院,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早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寒意,但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格外清爽。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家光挎着考篮,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家。早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泥土解冻的气息。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考篮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走到朝阳门大街的拐角处时,他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面墙壁前,仰着头看着什么。他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刑部的告示,上面写着:伪监国朱由崧已于正月初九被押解入京,暂羁刑部大牢,听候审讯。落款处盖着刑部的朱红大印,鲜艳夺目。

他站在告示前,看完了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身边传来几个人的低声议论,他没有听进去,转身继续走回家。

走进府门时,他下意识地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父亲不在家,应当是去衙门了。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将考篮放在案上,然后脱下那件靛蓝色的棉袍,挂在衣架上。他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他忽然想起第一道四书题的破题——“君子之于天下,所以无适莫者,惟义是主而已矣”——此刻回味起来,这个破法实在太直了。直得像一根筷子,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当时觉得稳妥,现在却觉得平庸。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四书集注》,翻到《里仁》篇,找到朱子的集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更加不安了——他觉得自己在起讲中对“义”字的阐发不够深入,只是停留在朱注的表面,没有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

他又去看第二道五经题。他记得自己写的是“人君之治天下,惟其无偏党之私,故能致荡荡平平之治也”。这个破法,他现在看来,觉得太四平八稳了,没有任何亮点。他想起蔡传中还有一句“偏党生于自私,自私生于有我”,他在文章中引用了这一句,但此刻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没有把“有我”这两个字讲透。如果考官恰好对《洪范》有深入研究,看到他那段平平无奇的论述,会不会觉得他功底不够?

他又去看第三道策问题。这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道题,但此刻回想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在引用历代钱法时,是先引了秦半两,再引汉五铢,然后引唐开元,最后引宋交子。这个顺序,他当时觉得是按朝代排列的,没有问题。但此刻他忽然想起,唐开元的铸行时间是武德四年,宋交子的创始时间是天圣元年——这两个时间点,他有没有记反?他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武德是唐高祖的年号,天圣是宋仁宗的年号,唐朝在前,宋朝在后,顺序没有错。但他还是不放心,又在心中将唐宋元明的顺序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搞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他在文章中引用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钱法之弊,不在钱,在人。”他当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以“或曰”的形式引出。但此刻他忽然担心起来——如果考官恰好认识父亲,或者恰好听说过父亲的名声,会不会从这句话中联想到什么?如果考官因此觉得他在文章中炫耀家学,会不会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他越想越不安,索性放下书,站起身,在房间中来回踱了几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早春的寒风吹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已经交卷了,改不了了。想再多也没有用。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道四书题的破题换一种写法会不会更好?如果那道五经题能再多引用一句蔡传会不会更充实?如果那道策问题能再举一个实例会不会更有说服力?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走回案前坐下。他伸手拿起那本《四书集注》,翻到《里仁》篇,又开始看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想确认自己真的写错了,也许是想安慰自己其实没有写错。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朱子的注,好像比他记忆中要深奥得多。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白天写的那篇文章浅薄。

晚饭时,秀忠从衙门回来了。他坐在主位上,端起饭碗,夹了一筷菜,嚼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家光,问了一句:“考得如何?”

家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确定:“孩儿……答完了。”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端起饭碗:“答完了就好。吃饭。”

他没有问家光答得怎么样,没有问题目难不难,没有问有没有把握。他只是说“答完了就好”,然后继续吃饭。家光坐在桌前,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心中却还在想着那道四书题的破题。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写得太直了,越想越觉得应该换一种写法。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人在他案角放了一盏灯,他没有抬头去看是谁,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