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初八,午后。北京,翊坤宫。
张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她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她在听。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宫人的脚步——宫人的脚步是轻而快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这脚步声是短促而有力的,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莽撞,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然后是宫门口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贤妃娘娘在这里吗?”
张嫣放下笔,抬起头。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绣的腰带,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只在头顶留了一小撮,扎成一个冲天辫,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嫣,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好奇和坦然。
张嫣愣了一下。她入宫以来,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她正要开口询问,身后侍立的宫女已经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恭敬:“小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男孩没有理会那个宫女,径直走到张嫣面前,仰着头看着她,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你就是贤妃娘娘吗?”
张嫣放下笔,微微欠身:“我是。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男孩挺了挺胸脯:“我叫阿苏。我祖父是皇帝。”
张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入宫以来,听说过皇帝有几个孙子,但从未见过。她看着眼前这个仰着头、挺着胸脯的小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问道:“你来找陛下吗?陛下不在翊坤宫。”
阿苏点了点头:“我知道祖父不在。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阿苏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走到案前,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账册,然后又看了看张嫣,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听寿芳院样说,贤妃娘娘是前朝的皇后,现在嫁给了祖父。我还听说,贤妃娘娘很会算账,帮祖父管了好多账目。”
张嫣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三岁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问道:“寿芳院样……是你祖母吗?”
阿苏点了点头:“寿芳院样是祖父的侧室,也是我的祖母。她从前是京极家的人,后来出家了,法号寿芳院。她这次来北京小住,我就跟着来了。”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寿芳院样说,贤妃娘娘是个好人。”
张嫣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谢谢你祖母的好意。你……要吃点什么吗?我这里有一些点心。”
阿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小大人似的矜持。他点了点头,在张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了,他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最后还是旁边的宫女将他抱了上去。他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看着张嫣,认真地问道:“贤妃娘娘,我祖父什么时候来?”
张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陛下公务繁忙,有时会到深夜。”
阿苏哦了一声,接过宫女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直白:“贤妃娘娘,你为什么嫁给我祖父?”
张嫣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因为……我想活着。”
阿苏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一样,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他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寿芳院样说,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嫣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孩子自己理解的,还是大人教的,但她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孩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阿苏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嫣,忽然问了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问题:“贤妃娘娘,你说——为什么后宫里的娘娘们都那么好看,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祖父好看?”
张嫣的手指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阿苏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也不知道”,也不能说“陛下确实比我美”,更不能说“这个问题不该问”。她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君子当贤贤易色。”
张嫣抬起头。赖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迈步走进翊坤宫,走到阿苏面前,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掂了掂,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重了。你祖母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阿苏被祖父抱在怀里,显然很开心,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那种小大人似的矜持。他摇了摇头:“寿芳院样不知道我来给祖父道贺。”
“道贺?道什么贺?”
阿苏认真地答道:“因为我听说皮岛毛文龙和锦州逆阉已经被围近五个月,估计不日皇祖父就会澄清宇内了。”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抱着阿苏走到案前,在张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阿苏放在自己膝上。他看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话是谁教你的?”
阿苏歪着头想了想:“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听来的。”
赖陆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看着张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账目看得怎么样了?”
张嫣低下头,轻声道:“回陛下,还在看。”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阿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方才说,后宫里的娘娘们都没有祖父好看——这话是谁教你的?”
阿苏摇了摇头:“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看到的。”
赖陆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贤妃娘娘好看吗?”
阿苏认真地看了看张嫣,然后点了点头:“好看。但没有祖父好看。”
张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案上的账册,不敢抬头。
赖陆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收回目光,对阿苏说:“你知道‘贤贤易色’是什么意思吗?”
阿苏摇了摇头。
赖陆解释道:“意思是——一个人评价另一个人,应当先看他的贤德,再看他的容貌。你贤妃娘娘之所以是贤妃,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贤德。她能帮祖父管好这些账目,这就是贤德。至于容貌——那是次要的。”
阿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祖父,我听说锦州那边,刘应坤快要投降了。我还听说,太子伯伯在沈阳,想让小早川秀秋大人去支援。祖父为什么不派秀秋大人去呢?”
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祖父为什么不派秀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