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隔得太远,看不清贵使模样。可否请贵使近前说话,也好当面问明,免得误会。”
信使没有立刻答话,略微侧头看了陈云默一眼。
陈云默将手里的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一圈,朝信使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去说。我陪你去。”
他又朝赵铁柱抬了抬下巴。
“铁柱,你也跟我一起。”
陈云默又朝不远处的刘力壮招了一下手,刘力壮快步走过来。
他压着声音交代了几句,又朝坡道方向抬了抬下巴。
刘力壮听完没有多问,重重点了一下头。
陈云默随后朝船上众人说了一句:
“做好战斗准备。以防万一。”
声音不高,但船上的人听到后纷纷点头,做好战斗准备。
三人先后跳下船,沿着坡道向上走去。
陈云默和赵铁柱穿的是缅式劲装,头戴缅式头饰,脸色涂黑了一些。
乍看之下与当地缅人护卫无异。
陈云默走在信使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着刀柄。
赵铁柱跟在后面,目光没有落在前方,而是侧向坡道两侧的灌木丛。
走了几步,陈云默侧头压低声音对信使说:
“等会儿见了清兵,你只管出示信物,表明身份,说有紧急公务要渡河。”
“他们若多问,你不要答,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变。
“不要耍小聪明。你若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他没有转头看信使,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信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
那些清兵也顺着坡道走了下来。
两拨人在坡道中段站定,相隔不过十步。
江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双方的衣摆和绑腿的布条一并吹得微微翻动。
什长率先拿出腰牌丢给信使,信使接到后,看了一眼。
点了点头,随即也解下自己的腰牌丢了过去。
什长接过后,低头看了看,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的暗纹。
虽然看不懂缅文,但质地和做工不像是假的,加上这信使的长相也确实是缅人模样。
他点了点头,把腰牌丢还给信使,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打扰了,我等是平西王麾下士兵,正奉令搜捕奸细。不知贵使在此渡江,有何要事?”
信使语气平稳:
“我奉白古土司之命,要渡江去见莽白大王,送一封紧要文书。”
什长眼神微微一亮,他顿时意识到,白古土司大人派人要去见莽白。
说不定,他们已经站在了莽白他们一边?
信使见清兵什长不再言语,于是道:
“既然已经澄清了身份,我们便告辞了,事情耽误不得。”
他说完侧身要走。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下坡道高处那些清兵。
只要他冲过去喊一声“我是白古的信使,这伙贼人劫持了我”,局面就会立刻翻盘。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自己掐灭了。
他身后半步是陈云默,右侧是赵铁柱,两人之间的距离短得根本来不及让他跑出第二步。
信使等三人转身迈步要走。
什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贵使请留步。”
他侧头朝那艘大船看了一眼,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贵使的船上还有些什么人?不知可否让我等查看一二?”
信使正要开口,陈云默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信使和什长之间。
他说话时故意把汉语说得很蹩脚,语速偏慢,带着磕绊:
“大...胆!我们...信使大人...急事...你...一直拦在这里,耽误...土司大人...你...担得起?”
什长眉头听的这蹩脚的汉语微皱:
“你是什么人?”
陈云默腰板一挺,声音也随之抬高:
“我...白古土司...麾下铁卫!我家...信使...有要务在身,你..清国的兵,凭什么搜我们...的船?”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什长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身后的士兵有人将腰刀往前推了半寸,发出金属摩擦声,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坡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后方身穿缅护卫装的刘力壮跑上来,在信使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他单膝跪地,用缅语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又快又急。
像是在说都准备好了,意思是问他什么时候动身。
他说完又朝船的方向指了指,神态自然。
信使神色微变,顿时明白了这是陈云默故意安排的。
于是他微微点头,也用缅语回了一句“就来”。
什长站在一旁,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见那随从急匆匆跑来,似乎在问询什么时候动身。
再看那跋扈护卫挡在面前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心里的犹豫便一层一层地压了下来。
看来这行人确实是有些着急渡河。
若他强行上船搜检,得罪了白古土司的人,日后反倒不好交代。
他沉默了两息,终于拱手道:
“也罢,既然贵使有要务在身,我等不便多扰。告辞了。”
两方人各自退开。
清兵们回到坡道上,看着那条船缓缓离岸,船尾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像是慢慢合上的线。
什长身旁的士兵低声说了一句:
“大人,我总觉得这行人…怕是不简单。”
什长也望着那道船影,片刻后才开口:
“废话。那个护卫一看就是狠角色。”
“上头交代了,咱们不能得罪白古土司的人,不节外生枝了,咱们走,继续南下搜。”
...
船身离开渡口一段时间,江面逐渐开阔,两侧的景色缓缓后退。
陈云默站在船尾,望着那段渐远的坡道,终于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如果他们真的再继续向前查看,走到栈桥附近,估计就能闻到残留血腥味,可能咱们今天不会那么容易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铁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头道:
“是啊,好在他们没有坚持。”
济雷从船舱那边走过来道:
“那个船夫倒是老实,一直在撑船,没多吭声。”
陈云默点了点头:
“那个信使刚才的表现也还行,虽然中间犹豫了一下,但总算没出岔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前方江面:
“不过能不能穿过缅军的封锁线回阿瓦城,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其他两人都没有再接话,他们的神色逐渐严峻起来。
...
船行至江心,水流变得平缓起来,船速也稳了下来。
陈云默走到船舱入口,看着那个信使道。
“方才你的应对的不错,等我们顺利回到阿瓦城,你大可放心,我一定会放你走。”
信使连连点头,没有多话。
陈云默站起身走到船头,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上一个正在变大的船影。
一艘巡逻船船头插着莽白旗帜,正在缓缓靠近。
巡逻船靠过来,船上的缅兵朝他们喊了几句。
信使则站起身走到船边,用缅语回了几句,亮出腰牌递过去。
巡逻船上的人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船上的众人。
只见到六个身穿缅服劲装的武士和十几个仆从兵模样的人在船上。
他便没有多问,很快将腰牌递还,挥手示意放行,船影错开后便退回了原位。
过了一会,又有一艘大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穿着缅式官袍的人。
信使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