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斯把三百美金分成三份,两份塞进左右靴筒,一份缝在背心内缝里。
彼得套好马车,邓肯留守地堡。杰克已经带另一支队伍出发去米尔斯县买断弓牧场那六十头母牛,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
“格兰特的新靴子,给我查清楚。”
罗杰斯坐上车板,烟斗叼在嘴里没点。彼得甩鞭,马车沿哭泣河东岸土路向南颠了出去。
第一站,麦克莱恩牧场。
三英里路,走了四十分钟。罗杰斯远远就看见了铁丝网——不是倒塌,是烂掉了。木桩歪斜,铁丝锈断垂在地上,牛粪干裂发白,至少半个月没人清理。
院门没锁。
一个灰发老妇从木屋里出来,围裙上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她叫玛莎·麦克莱恩,丈夫两个月前死了,心脏病,倒在牛棚里再没起来。
“三十头。”
玛莎的声音干涩。
“公的母的都算上,三十头。您自己看。”
罗杰斯翻过倒塌的栅栏进了牧场。彼得跟在后面,熊皮大衣的下摆拖过枯草。
牛群散在坡地上,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罗杰斯蹲下看蹄子,蹄匣开裂,蹄叶发黑,至少五头已经站不稳。水井在牧场东角,他走过去往下看——淤泥糊住了井底,水面发绿,一股腐臭。
“井多久没淘了?”
“老头在的时候是他淘。”
玛莎没有再说。
罗杰斯掰着手指算:三十头瘦牛,品质差到肉贩子都嫌弃,正常市价每头二十五美金,眼下这个状态能值十五就不错。水井淤塞意味着牧场已经丧失基本维护能力。铁丝网全部报废,重新拉线加木桩至少要八十美金。
不值得买牛。但这块地有意思——南坡背风,冬天能挡住北风,夏天哭泣河支流刚好经过边界。
“您打算怎么办?”
玛莎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风吹的。
“卖了回密苏里。我妹妹在那边。”
罗杰斯记下价格和条件,没还价,留了一磅茶叶。玛莎接过茶叶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饿的。
回到马车上,罗杰斯在木板背面写下:麦克莱恩,30头,废。地,留意。
第二站,格林伯格牧场。
五英里外,翻过一道矮岭。这片地明显好于麦克莱恩——围栏虽旧但立得住,牛棚屋顶补过锡皮,门口劈好的柴垛码得整齐。
格林伯格从马厩里钻出来。左袖空荡荡地别在腰间,右手攥着一把草叉。
退伍军人。胳膊丢在古巴,圣胡安山,1898年。
“克劳福德的人?”
他没请罗杰斯进屋。
“看牛的。”
罗杰斯站在围栏外,目光扫过牧场。四十头赫里福德,体况中等偏上,骨架结实,蹄子打理过,毛色虽不亮但没有病态。
“不错。”
罗杰斯吐出烟斗里的口水。
“比麦克莱恩家强十倍。”
格林伯格没接话。他把草叉插进泥里,独臂撑着叉柄,盯着罗杰斯。
“上个月公共牧场重新分了。”
罗杰斯点头。他知道。杰克拿走了南侧二百英亩最好的那块。
“我的夏牧场没了。”
格林伯格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四十头牛,光靠自家两百英亩撑不到九月。七月草就啃秃了。没有夏牧场,我买不起冬饲料,买不起就得在秋天前卖掉一半。卖掉一半,明年春天产犊数不够覆盖成本。后年这个时候,我跟玛莎一样——收拾行李。”
罗杰斯嚼着烟斗嘴。
“你想怎么办?”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五秒。
“我不卖牛。”
停顿。
“但如果克劳福德愿意让我用他南侧公共牧场的一部分当夏牧场,我可以拿牛来换。十头母牛,换三个月草场使用权。”
罗杰斯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在木板上记:格林伯格,40头,品质可,提议以牛换草场。独臂,硬骨头,不好对付。
离开时格林伯格追了一句。
“你们老板要是真想做这片地的王,光靠自己牛多没用。把周围人全逼死了,他一个人守不住。”
罗杰斯坐上车,这句话他没写在木板上,但记住了。
第三站,巴特勒牧场。
太阳偏西的时候马车到了。罗杰斯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皱起眉。
院子里堆着箱子。
木箱、铁皮箱、用麻绳捆好的被褥卷,还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铸铁炉子歪在门口,上面压着一顶女人的草帽。
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手臂上挂着一件孩子的棉袄。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瘦,颧骨突出,眼窝塌陷,肩膀上搭着一条空枪套——枪已经卖了。
汤姆·巴特勒和他妻子露丝。
“我们下礼拜走。”
汤姆的声音没有起伏。
“芝加哥有个表哥在屠宰场干活,说能帮我找个搬运工的位子。”
“牛呢?”
罗杰斯看向牧场。五十头,数量不少。体型矮脚粗壮,骨架宽,蹄子实——这是蒙大拿本地品种的底子,抗寒耐粗,产肉率不高但繁殖力强,做杂交母本再合适不过。
“卖了。”
汤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不是卖给你们。已经有人出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