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没喝那杯波本。
安娜把酒收回柜子,换了一壶黑咖啡。
地堡长条木桌上铺着新的牛皮纸,火漆印章的红蜡渍还没刮干净。
合同副本锁进了铁皮保险柜,正本由伊莎贝拉的平克顿侦探护送上了返程的篷车,同行的还有三头样品阉牛。
下午四点十二分,车队消失在河谷入口的红柳林后。
罗杰斯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最后一匹平克顿的马尾巴彻底没入树线,才从门框后蹿出来,双手举着那块写满数字的木板冲进地堡。
“杰克!杰克你看这个数——首年保底——”
杰克关上保险柜,转动号码锁。
“庆功宴。”他说。
罗杰斯愣了半秒。
“庆功宴!”老头把木板拍在桌上,嗓门拔高八度,“彼得!去地窖把我那瓶黑麦威士忌搬上来——不是那瓶,是最里面的,靠墙第三块砖后面那瓶!”
彼得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你藏了酒?”
“那是我留给自己葬礼用的,”罗杰斯扯着嗓子喊,两只手在空中乱挥,“但今天比葬礼重要!今天是——今天是——”
他说不下去了,把木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嘴唇哆嗦着贴上去亲了一口。
彼得没再问,转身下了地窖。
晚上八点,地堡里全是酒气和油脂的味道。
彼得把罗杰斯那瓶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黑麦威士忌开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锡杯,老头心疼得手指痉挛,但还是一杯一杯往外递。
邓肯靠在墙角,面前摆着六个空杯,脸上看不出醉意。
彼得坐在他对面,第七杯刚端起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杯底同时见了天。
肖恩捡起一个空酒瓶,擦了擦瓶口,凑到嘴边吹出一段走调的爱尔兰小曲。
安娜在厨房切冷牛肉。
汉克坐在壁炉旁的矮凳上,马刺碰着石地板发出细碎的响,手里转着铜质烙铁的柄,跟着肖恩的调子点头。
凯勒布蹲在角落喂巴斯特啃骨头,三条腿的狗把骨头叼到他膝盖上,尾巴扫着地面。
红鹰不在。他从下午五点起就没回地堡,杰克没叫他。
杰克端着半杯威士忌坐在长条桌尽头,背靠着挂温彻斯特1905的墙钉。他的目光从桌上每张脸扫过去,最后停在一把空椅子上。
海因里希的位置。
盘子是安娜摆的,冷牛肉切了六片码在锡盘边上,旁边放着一小块黑面包。杯子里的威士忌已经不冒热气了。
杰克把自己的半杯酒放下,起身离开桌子。
罗杰斯正抱着木板给彼得算他明年能买几顶新帽子,没注意到杰克走了。邓肯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回去。
地堡北面的工具间没点灯。
杰克推开门,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工具间里堆着肖恩的焊锡工具、彼得的备用铁钳,以及海因里希从蒸汽钻机残骸里拆下来的黄铜零件。
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海因里希站在唯一的窗户前。
窗户只有巴掌大,钉着两根交叉的铁条,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的脸贴近铁条之间的缝隙,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又被夜风吸走。
两公里外,红岩坡的三顶灰绿帐篷亮着灯。
不是煤油灯的暖黄色。是汽灯——白亮、稳定、有节奏地脉动,说明营地配备了燃料充足的压力灯系统。帐篷之间偶尔有手电光划过,换岗的哨兵踩着碎石走动,皮靴声在山风的间隙里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海因里希的素描本摊开在窗台上。
铅笔线条很新,石墨粉末还粘在纸面上没被手指蹭开。杰克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管线图。
不是地堡扩建的结构计算。
是一面旗帜。
双头鹰。翅膀展开,爪握权杖与帝国球,每一根羽毛的弧度都画得极其精确。
这不是凭记忆的潦草涂鸦——海因里希画这面旗帜画了很多年,手指记住了每一笔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