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杰克已经站在展示栏外。
温彻斯特步枪靠在围栏柱上,枪口朝天。他嚼着一根没点着的火柴梗,盯着五十头阉牛在晨雾中慢慢反刍。
河谷远端,两公里外的三顶灰绿帐篷吃进雾里,双头鹰旗帜垂着,没有风。
今天没有德国人的事。
今天只有肉。
凯勒布比杰克更早。他四点就进了牛棚,用听诊器逐头复查瘤胃蠕动。
三条腿的巴斯特趴在牛棚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间,耳朵竖着。
凯勒布从最后一头牛身后退出来,冲杰克点了一下头。
五十头,全部正常。
五点五十五分,安娜端着两杯黑咖啡穿过晨雾走来。
一杯递给杰克,一杯放在围栏柱顶给凯勒布。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地堡。
深蓝棉布裙摆扫过湿草尖。
罗杰斯从地堡侧门探出半个脑袋。他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没合眼。
“他几点来?”
“六点。”
罗杰斯缩回去了。
五点五十八分,篷车从河谷入口出现。
没有多余的排场。一辆篷车,两名平克顿侦探骑马护卫。
帕尔默坐在车夫旁边的位置,金丝眼镜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羊毛背心,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右手食指上那道发白的旧刀疤。
车还没停稳,帕尔默跳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杰克,越过围栏,直接落在五十头阉牛身上。
六点整。
帕尔默走进展示通道。他没带助手,没带工具箱,只有右手外套口袋里鼓出一块——放大镜。
左手口袋里是一根细长的金属管——随身温度计。
五十头牛排成两列,编号铜牌挂在左耳。帕尔默从第一头开始走。
他不说话,右手手背贴上牛肋,从前向后滑过去,三秒换一头。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牛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杰克靠在栏杆上看。
帕尔默走到第十一头停住了。
11号。五十头里体型最小的一头,胸围比均值窄两英寸,活重比最重的37号轻了将近九十磅。
帕尔默蹲下去,把手掌整个压在11号右侧第五肋上,闭眼。
三秒。五秒。
他睁开眼,站起来,朝身后的速记员伸出一根手指。
“这头。”
速记员在本子上写下“11”。
帕尔默继续走。走到23号——昨天杰克当面点过名的那头,他停下的时间更短。
手背贴上去,一秒,收回。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第二根手指伸出来。
“23号。”
罗杰斯从地堡窗户后面探出来,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火。杰克余光扫到老头的手在发抖。
帕尔默继续走。他在44号前停下。
这一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排在队列中间偏后,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帕尔默选它没有任何理由。
“44。”
三头。
帕尔默转身面对杰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灰蓝色,没有温度。
“我的人切。”
杰克从栏杆上直起身。
“在我的地盘,我的人切。”
帕尔默盯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篷车后面传来伊莎贝拉皮靴踩碎石的声响,她没下车时就在听。
帕尔默没退让的意思。
“克劳福德先生,我切过的牛比你养过的多。”
“但你没切过我的牛。”
杰克侧身让开半步。凯勒布从牛棚阴影里走出来。
他右手握着一把十二英寸分割刀,刀刃刚在油石上开过,光线落上去不反光——磨到了那个程度。
左手拄着一根红柳木手杖,右腿每迈一步膝盖都微微外翻。
帕尔默的目光落在那条瘸腿上,又移到持刀的右手。少年的手不大,骨节还没完全长开,但指腹上覆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茧。帕尔默的嘴角收了收。
轻蔑不算明显。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