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子陷进烂泥。
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腻歪的闷响。
科尔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攥着那份只填了一半数字的合同。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行头,黑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斯科特商行的金徽章。
那张脸上挂着一种特有的表情。
就像是穿着体面的殡葬师,去敲寡妇的门。
“这地方连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
科尔扭过头,对身后的德国人说道。
“海因里希先生,我就说这乡巴佬是个蠢货。两万美金买个烂水坑,除了养蚊子,这地还能干什么?”
海因里希没接话。
这位霍夫曼男爵的管家腰杆笔直,戴着白手套的手掩在鼻端。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马靴小心地避开飞溅的泥点。
这种荒蛮、肮脏的地方,让他想起了柏林贫民窟的下水道。
令人作呕。
翻过碎石梁。
杰克坐在梁顶一块风蚀的岩石上。
手里没拿枪。
拿着个青苹果。
“咔嚓”。
他咬了一口,汁水四溅,嚼得脆响。
彼得蹲在左边,手里的大砍刀在磨刀石上蹭得火星乱冒。
右边的红柳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黑洞洞的枪管,上面缠着枯草,像条毒蛇一样指着路口。
“科尔经理。”
杰克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也没起身。
“斯科特商行破产了?改成马戏团,来这儿耍猴?”
科尔勒住缰绳,脸色发青。
“牙尖嘴利。”
他扬了扬手里的合同,像是挥舞着一张判决书。
“我是来救你的命。男爵大人仁慈,愿意出五百美金回收这块烂地。签了字,拿着钱滚蛋。”
石头后面冒出一颗脑袋。
罗杰斯嘴里叼着根紫花苜蓿,眼神像看傻子。
“五百?”
老头子吐掉嘴里的草根。
“科尔,你脑子里装的是牛粪吗?五百美金?这点钱,连我不小心踩死的一只蚂蚁都赔不起。”
“老疯子。”
科尔骂了一句。
他不打算再废话。
“海因里希先生,咱们进去。等量完尺寸,这帮穷鬼自然会知道什么叫法律。”
两匹马冲上了碎石梁。
视野豁然开朗。
科尔准备好的讽刺卡在喉咙里。
海因里希掩着鼻子的手僵在半空。
原本该是灰白死寂的碎石滩不见了。
风从河谷里吹出来。
湿润。
带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
那是植物浆液饱满的味道。
“咴——!”
科尔胯下那匹受过严格训练的夸特马,突然疯了。
它无视了骑手的勒令,猛地低下头,甚至差点把科尔掀翻进泥里。
畜生不懂合同。
它只知道,眼前全是美味。
它大口撕扯着路边的嫩叶,咀嚼声贪婪而响亮。
科尔死死拽着缰绳,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绿。
铺天盖地的绿。
紫花苜蓿、三叶草、黑麦草。
它们不像是在生长,像是在爆炸。
每一株都油亮肥厚,叶片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碎光。
那一百多头赫里福德牛散落在草海里,吃得肚子滚圆,连头都懒得抬。
“这……这是妖术……”
科尔手里的合同滑落,掉进泥汤里。
昨天这里还是废土。
上帝半夜下来撒尿了?
海因里希的反应更快。
这个一直端着架子的德国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不顾那双昂贵的马靴陷进黑泥,跌跌撞撞冲进草场。
白手套被扯掉,扔在一边。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抓住一株紫花苜蓿的根部,用力一拔。
没拔动。
根系扎得太深,像钢筋一样死死抓着土壤。
海因里希上了双手。
“嘣”。
一团黑色的泥土连带着根系被拽出来。
根须上挂着白色的小颗粒,泥土油润,稍微用力就能挤出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