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的水槽结了一层薄冰,那是昨夜严寒留下的封印。
彼得没有找破冰锤。
这头俄国熊瞎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肖恩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像是要把这颗脑袋种进水底淤泥里。
噗通。
冰层炸裂。
刺骨的冰水瞬间灌入鼻腔,红发男人大半个身子都在剧烈抽搐,混着劣质酒精味的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
彼得默数五声。
提手。
肖恩猛地吸气,胸腔像个破风箱般呼哧作响。肺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咳出来,那一只有力的大手再次发力。
又按了下去。
如此反复三次。
当肖恩第四次被拎出水面时,那种烂泥般的醉态被生理性的求生欲彻底冲刷干净。
他趴在槽边干呕,鼻涕眼泪糊满苍白的脸,灰色的眼珠子里不再浑浊,只剩下惊恐和野兽般的警惕。
周围全是生面孔。
按着他的俄国巨汉正在甩手上的水珠,一脸嫌弃。
草垛上坐着个擦枪的老猎人,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他的膝盖骨。
“醒了?”
杰克靠在立柱阴影里,手指夹着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肖恩抹了一把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是老江湖,这种阵仗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他在断片时睡了黑帮老大的女人,要么是有人想买他这条烂命。
“你们是谁?巴尼那个秃子把我卖了?”肖恩吐出一口酸水,嗓音像是吞了把沙砾。
“我是你的债主。”
杰克手腕一抖。
那张描绘着第9号隧道的岩层结构图轻飘飘滑落,刚好停在肖恩面前的湿泥地上。
“看看这个。能不能炸。”
肖恩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像是被烫红的烙铁戳了一下,原本因寒冷而瑟缩的脊背突然挺直。
那股属于顶级工程师的傲慢,瞬间压过了恐惧。
“第9号隧道?”
肖恩嗤笑一声,捡起图纸随手团成一团,狠狠砸向那个正在喂马的老头。
“这是上帝烤坏的酥皮点心。岩层结构性粉碎,承重力负数。你想炸开它引水?”
他摇晃着站起来,扶着水槽,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哪怕只是在这个洞里放个屁,回声都能把几百吨石头砸下来。给多少钱都不干,老子还没活够。”
罗杰斯正心疼地捡起那团纸展平,听到这话,老脸皱成一团:“嘿!你这酒鬼懂什么!杰克说能炸……”
“杰克?”
肖恩打断他,目光轻蔑地扫过杰克年轻的脸庞。
“牛仔就该去骑马。工程学不是靠把枪管塞进嘴里就能学会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虚浮但决绝。
咔哒。
阿什拉动了枪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马厩里回荡。
肖恩脚步一顿,后背僵硬。
“让他走。”
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出了这个门,你就只能回‘老瘸子’赌场。我想巴尼应该很乐意继续刚才没做完的手术——用那把生锈的剁骨刀,把你的拇指切下来泡酒。”
肖恩的手指猛地蜷缩。
那是钢琴家的手,也是爆破师的命。
“1898年,魔鬼弯。”
杰克划燃一根火柴。
火光在他指尖跳动,映照出他冷硬的侧脸。
“七个定点爆破位,三万吨花岗岩。所有人都说那是自杀,但你让那些石头像切好的蛋糕一样滑进了峡谷。误差一点五英寸。”
肖恩猛地转身。
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杰克。
这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也是被铁路公司刻意封锁的绝密档案。因为违规操作,虽然成功,却成了他职业生涯的污点。
“你知道我?”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首席疯子。”
杰克甩灭火柴,青烟缭绕。
“我不光知道你的战绩,还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杰克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碎干草,发出细微的脆响。
“外面都说你是因为酗酒误事,炸毁了一辆运钞车才被开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