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牧场门口的硬土,扬起一片冰渣。
五十多个俄国人像沉默的牲口一样卸下工具。女人和孩子被安排进了主屋的客厅,那是安娜的地盘。男人们则站在风里,手里紧握着斧头和铲子,等着那个叫杰克的年轻人发话。
杰克跳下马车,把缰绳扔给邓肯。
“彼得,你是工头。”杰克指了指那堆枕木和远处的牛棚,“怎么干,你说了算。”
他又转向罗杰斯:“你负责后勤。这帮人要吃什么,用什么,只要仓库里有,别吝啬。”
罗杰斯张了张嘴,看着那群衣衫褴褛、眼神却像狼一样的俄国人,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希望这帮饿死鬼干活能有吃饭一半利索。”
彼得没理会老牛仔的抱怨。他走到那座刚搭好不久的牛棚前,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立柱,又用力推了一把墙板。
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几片雪粉簌簌落下。
“垃圾。”彼得吐出一个词,甚至没正眼看罗杰斯。
“嘿!”罗杰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可是上好的松木板!我和汉克干了两天!”
彼得转过身,用生硬的英语蹦着单词:“风来,这不仅是垃圾,是棺材。牛死,人死。”
他抬起脚,在那层冻得发白的土地上重重跺了两下,像是在丈量土地的硬度。
“不加高。”彼得指了指地下,“挖。往下挖。”
“挖?”罗杰斯瞪大了眼,“这地冻得跟铁板一样,你要往下挖?而且牛棚在地下,万一塌了怎么办?”
“不下挖,保不住温。”彼得从腰间拔出一把工兵铲,铲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火星四溅,“冻土还没透,只有半米。下面是软的。挖一米,架枕木,铺土。这是战壕,不是房子。”
罗杰斯还想争辩,觉得这简直是疯了。杰克打断了他。
“听他的。”
杰克看着彼得手里的铲子,那是标准的俄式军铲,边缘磨得飞快,既能挖土也能削人脑袋。
“罗杰斯,去把那堆枕木运过来。彼得,你需要多久?”
“人手够,工具够。”彼得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开始磨斧头的同伴,“天黑前,骨架能出来。”
施工开始了。
这是一场没有监工的劳作,或者说,是为了生存的战斗。
罗杰斯很快就闭上了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活的人。
这群俄国人根本不需要鞭策。彼得吼了几句俄语,五十个男人迅速分成三组。一组挥舞着鹤嘴锄破开表层冻土,每一次挥击都带起大块的冻泥;二组紧跟着挖掘下层的软土;三组则负责处理那些坚硬的矿道枕木。
那把价值不菲的大型锯子在两个壮汉手中拉得飞快,黑沉沉的橡木枕木被锯开,露出里面致密的纹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油味。
让罗杰斯心疼得直抽抽的是,这些好木头并没有被钉在一起。
彼得拿着凿子,在枕木两端飞快地凿出凹槽。两根几百磅重的木头往中间一撞,“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形成一个坚固的“井”字形结构。
没有一颗钉子。
“这是……什么鬼手艺?”罗杰斯捡起一块木屑,看得发愣。
“榫卯。”杰克站在坑边,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半地穴结构,“那是用来修野战工事的,抗炸,抗压。风吹不倒,除非把地皮掀了。”
彼得正好扛着一根立柱经过,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杰克一眼。
“老板懂行。”彼得把木头砸进土里,喘了口粗气,“这叫‘马蹄扣’。以前在满洲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