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蹲在菜摊前挑拣蔬菜的妇人站起身来付钱,她起身的动作在某个角度下忽然僵硬了一瞬,像是动画片里跳帧了的一格画面,然后便恢复了正常。
苏灿还注意到街道尽头有一栋二层的木制小楼,它的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扇窗户的纹理都和其他几扇完全一模一样,不是相似,而是严格意义上的复制粘贴,每一道木纹的走向、每一处漆皮剥落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苏灿,这个世界好奇怪啊。”
蛋蛋蹲在苏灿的肩膀上,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作为混沌天凤,她天生对法则的异常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
她尾羽末端那几簇金色火焰不安地跳动了几下,这是她遇到不确定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这些人的味道……有点不对。他们闻起来不像是真的人,倒像是……像是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堡,风一吹就会散。”
“先走吧。”
苏灿也没有心情去慢慢研究这个正在缓慢崩溃的世界。
他此行的目标很明确,梦神空间,而不是这些正在被梦界崩塌波及的外围世界。
他从怀中取出一粒只有米粒大小的金色粉尘,这粒粉尘通体散发着极其柔和却又极其璀璨的金色光芒,粉尘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条极细极淡的法则丝线在缓缓流转。
这就是梦神尘,是专门用来进入梦界最核心地带梦神空间的钥匙。
梦神尘极其稀有,只有在梦界最深处的特定法则节点中才能自然凝结。
之前在神华大学图书馆翻阅梦界资料时,他利用永恒熔炉的造物法则,模拟梦神尘的法则结构,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凝炼出了这么一粒。
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拇指和食指捏住这粒金色的粉尘,猛地用力捏碎。
粉尘碎裂的瞬间,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浩瀚的梦境法则之力从碎裂的粉尘中喷涌而出,将他和蛋蛋同时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色光芒之中。
周围的街道、行人、商铺、酒楼,所有正在逐渐变得虚假的一切都在金色光芒中扭曲变形,然后如同被水冲走的墨迹般迅速消散。
当金色光芒散去之后,苏灿和蛋蛋已经出现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中。
这个世界无比庞大,庞大到苏灿站在其中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渺小感。
头顶是一片绚烂到不可思议的天穹,天穹上同时挂着三轮太阳和两轮月亮,每一颗天体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缓缓移动,它们的轨迹在天空中交织出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脚下是一片广袤到视线无法穷尽的原始大地,大地上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这些树的树干粗壮到足以在山体内部开辟出整座城市,树冠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草木清香,混合着远处不知名花朵散发出的甜腻花香。
大地上河流纵横,湖泊星罗棋布,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湖底铺满了五彩斑斓的鹅卵石,每一块鹅卵石都在散发着柔和的荧光,将整片湖泊映照得如同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而在这片广袤大地上行走着的生物,更是稀奇古怪到了让苏灿都不由得微微挑眉的地步。
一只体型庞大到如同一座移动山丘的巨龟正从远处的森林中缓缓走出,它的龟壳上背负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半透明泡泡,每一个泡泡都只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龟壳上,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但苏灿透过蛋蛋混沌天凤的瞳力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泡泡内部竟然都是一个完整的梦境世界。
一个泡泡里,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接受百官的朝拜,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威严,另一个泡泡里,一个小女孩正抱着她刚刚去世的母亲在雨中失声痛哭,泪水混着雨水从她稚嫩的脸颊上滑落,再一个泡泡里,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正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仰天大笑。
这些梦境世界每一个都无比真实,每一个都在巨龟的龟壳上无声地演绎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巨龟缓慢而悠闲地在森林中漫步,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孔中喷出几个新的泡泡,泡泡在空中飘浮片刻之后便自行飞到龟壳上,找到一个空位稳稳地安顿下来。
除了巨龟之外,这片森林里还有更多完全不合常理的生物。
苏灿看到一只长了六对蝴蝶翅膀的麋鹿从他头顶优雅地飞过,它的角上挂满了不断闪烁的星辰,每一次扇动翅膀都会在身后洒下一片淡紫色的星辉,他看到一条浑身覆盖着水晶鳞片的巨蛇盘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干上,它的每一片鳞片都在映照着不同的画面,有的鳞片上映着一个正在燃烧的王国,有的鳞片上映着一场盛大的婚礼,有的鳞片上映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雪原。
这些生物的形状绝大多数都完全不符合生物学或物理学的任何规律,它们就像是被人从无数个梦境里直接捞出来放在了同一片森林中一样,它们共享着这片空间,却彼此之间从不交流。
然而还没等苏灿仔细观察这些生物的习性,周围的一切便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瞬间抹去了。
整片森林、巨龟、飞行的麋鹿、盘在树干上的水晶巨蛇,所有的一切都在一次心跳的时间内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替换成了一片末日废土。
天空被厚重的灰黑色烟尘覆盖,看不到任何阳光,只有远处几栋倒塌的摩天大楼在燃烧的火焰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即将坍塌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苏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断裂的高架桥上,桥面已经倾斜到了接近四十五度,脚下到处都是散落的汽车残骸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