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禅师那一声“显圣迹”的余音尚在山谷间震荡,紧随其后的诡异乐章与咒文,便如无形的海啸,席卷了整个伊阙!
那不是声音。
或者说,不仅仅是声音。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冰冷而粘稠的“存在”。它借由数千人汇聚的愿力场、借由遍布石窟的星辉阵纹、借由精心调制的异香催化,被放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然后——轰然爆发!
“嗡——!!!”
首当其冲的是主法台前最虔诚的那批信众。他们脸上的迷醉瞬间凝固,眼神中的光彩如风中之烛般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灰白。他们依旧张着嘴,似乎还在跟随诵念,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不成调的、嘶哑的嗬嗬声。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生命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头顶被抽出,化作淡绿色的细流,汇入那无形的能量洪流。
紧接着,浪潮向外扩散。
外围的信众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意识在抵抗,但那股魔音无孔不入,带着星辰之力的冰冷精确和佛力伪装的慈悲诱惑,一遍遍冲刷着他们的心神防线。一些心志不坚者,眼中开始浮现与台上慧明类似的狂热,喃喃念叨着破碎的佛号,却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仿佛要投入那吞噬一切的“圣光”。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种种杂音刚刚响起,就被那宏大、诡异、带着奇异韵律的魔音吞噬、同化。整个龙门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紧的粘稠气泡中,所有的声音、色彩、甚至温度,都开始扭曲、褪色、变得冰冷。
“呃啊!”沈砚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那魔音对他来说尤为酷烈,洞玄之眼本就极度敏感,此刻如同被千万根冰冷的钢针同时攒刺神魂!他强行稳住心神,《镇龙诀》在体内疯狂运转,淡金色的龙脉气息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艰难地抵抗着魔音的侵蚀。
他侧头看向元明月。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眸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她的右手五指不知何时已虚按在腰间——那里,“昭华”古琴正藏于特制的布袋中。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并非恐惧,而是在以“闻弦知雅意”的心法,急速解析、拆解着那席卷天地的魔音结构!
“找到了……”元明月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核心引导频率在极南洞方向,但它的‘根’,与主法台、莲花洞、河心礁石三处阵眼同频共振,形成三角稳态结构。只破极南洞,会被另外两处快速修补替代……必须同时干扰至少两处,才能打断这稳态!”
“那就先破极南洞,再趁其不稳,强攻莲花洞或河心!”沈砚咬牙,目光如电扫向混乱的人群和那些开始显露出狰狞面目的“僧侣”、“侍卫”。他们正有组织地驱赶、引导,甚至暴力制服那些尚未完全失去意识、试图反抗或逃跑的信众,将更多人推向阵法能量汇聚的中心。
“走!”沈砚低喝一声,拉住元明月的手腕,内力灌注,身形如游鱼般逆着混乱的人潮,向着西山南侧的极南洞方向挤去。
逆流而行,举步维艰。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人潮推搡。越靠近西山,魔音的强度和精神压迫感便呈几何级数增长。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胶质,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那些被魔音完全控制的信众,此刻仿佛变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动作僵硬却力大无比,无意识地阻挡着任何“异常”的移动。更有甚者,当沈砚和元明月从他们身边掠过时,他们会突然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灰白的眼睛“看”过来,然后伸出双手,试图抓扯、拖拽,口中发出含混的:“佛……佛……”
“让开!”沈砚不敢动用显眼的武技,只能用巧劲格挡、拨开,偶尔不得已在关节处轻轻一拂,令其暂时脱力软倒。但人数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的“僧侣”和“侍卫”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个逆行者。
“拦住他们!是搅局者!”一名脸上伪装的慈悲荡然无存、眼神凶狠如狼的灰衣僧人厉声喝道,手中长棍带着风声横扫而来,棍身隐隐泛起淡银色星芒。
沈砚侧身避开,洞玄之眼瞬间捕捉到对方内力运行节点与星力结合的薄弱处,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精准点在其手腕内侧。那僧人如遭电击,长棍脱手,半边身子酸麻。沈砚顺势夺过长棍,反手一棍将其扫倒,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这一出手,立刻引来了更多注意。三名作侍卫打扮、却手持分水刺和短刀的汉子从侧面扑来,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且气运中带着柔然死士特有的凶悍与星力浸染的冰冷。
“明月!”沈砚将元明月护在身后,长棍舞开,棍影如山,暂时挡住三人攻势。但长棍并非他惯用兵器,对方又都是亡命之徒,一时陷入缠斗。
元明月眼眸微闭,深吸一口气,无视周遭喊杀与魔音灌耳,心神彻底沉入“昭华”。她并未将琴取出,但右手五指隔着布袋,虚按在琴弦之上。
天音通明诀——商弦·裂石穿云(隔囊微振)!
“铮!”
一声虽被布袋阻隔而显得沉闷、却异常凝聚尖锐的音波,以她为中心骤然迸发!那音波并非针对物理,而是直指精神与能量频率!三名围攻沈砚的汉子动作齐齐一滞,仿佛瞬间耳鸣目眩,体内运转的星力与内力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紊乱!
沈砚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长棍化为三道虚影,几乎同时点中三人胸口膻中穴。棍尖蕴含的《镇龙诀》气息透入,并非蛮力杀伤,而是粗暴地冲散了他们内力与星力结合的节点。三人闷哼倒地,暂时失去战力。
“快!”沈砚扔掉长棍,再次抓住元明月,趁着周围敌人被这诡异音攻所慑、尚未合围的刹那,发力狂奔,终于冲出了最密集的人群区域,拐入一条通向极南洞的、相对僻静的石阶小径。
石阶上也有零星的守卫,但都被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或避开。
终于,极南洞那狭小而幽深的洞口出现在前方。洞口并无布幔遮挡,因为此处位置偏远,空间相对狭小,并非主要展示区域。但此刻,洞口却散发着比主法台那边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暗红色邪光!一股如同实质的、带着疯狂窃喜与无尽贪婪的精神波动,如同潮水般从洞内涌出,与漫天魔音共振,正是那魔音最核心的“声源”所在!
洞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僧侣,不是侍卫。
左边一人,身着月白色宽大僧袍,却蓄着长发,面容俊美近乎妖异,嘴角含着一丝悲天悯人却又冰冷彻骨的微笑,手中把玩着一串由九颗暗银色珠子串成的念珠,每一颗珠子内部都仿佛封印着一颗微缩的星辰,缓缓旋转。
右边一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星纹斗篷中,兜帽低垂,正是曾在清静园出现、与沈砚有过短暂交锋的——摇光星使。
妖异僧人抬眸,目光落在疾奔而来的沈砚和元明月身上,笑容加深,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却清晰地穿透魔音,直达二人耳畔:
“本座‘荧惑’,恭候‘钥匙’与‘清音’多时了。这曲‘万佛朝宗’,可还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