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在次日黄昏送到的。
送柬的是个面貌普通、衣着干净的中年仆役，将一只锦盒交到孙老桅暂住的客栈掌柜手中，只说了句“宝相斋苏掌柜呈孙先生”，便躬身离去，从头到尾未抬眼多看。
锦盒六寸见方，黑檀木制，盒面阴刻莲花纹，触手温润。孙老桅按约定未拆，即刻通过王五的渠道送回崇让坊沈府。
书房内，沈砚打开锦盒。里面铺着深紫色绸缎，衬着一封泥金请柬。请柬以淡黄色绫绢为面，边缘绣银线云纹，正中以朱砂写就“甘露”二字，笔力圆融，隐隐有佛门祥和之气。
元明月接过请柬，未立即展开，先凑近轻嗅。
“有香。”她抬眼，“不是寻常檀香或花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极淡，但绵长。”
她将请柬平放案上，指尖在绫绢表面虚抚而过，袖中那枚小铜铃护符已开始微微发热。
“明月，你的‘闻弦知雅意’可能感知此物？”沈砚问。
元明月闭目凝神，十指在袖中虚按，仿佛抚着一张无形之琴。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此纸绫曾浸过特殊药液。”她缓声道，“药性温和，主要作用是宁神、放松，能让人心绪平和，戒心降低。短期接触无害，甚至有益。但若长期携带，或是在特定环境配合下……恐会影响心志，使人更容易接受暗示。”
沈砚眼神一凛：“好手段。以请柬为媒介，提前给赴会者‘铺垫’心境。”
元明月小心展开请柬。内文以工整楷书写就：
“敬启有缘：
兹定于十月十九日巳时，于洛阳西郊清静园，设甘露法会。恭请江南瓦官寺慧明禅师主法，宣说妙法，展示佛威，赐福甘露。
法会庄严肃穆，缘者得入。凭此柬入园，一人一柬，不得转赠。
愿有缘者涤尘开慧，福寿绵长。
宝相斋谨具。”
文字寻常，落款处却盖着一方鲜红小印，印文非“宝相斋”字样，而是一个奇特的、似莲非莲、似星非星的图案。
“这印纹……”元明月凝视片刻，“我在邙山地底遗迹的星图中，见过类似符号。虽不尽相同，但结构神似。”
沈砚点头：“是星辰体系的印记。看来这‘甘露法会’，果真是‘荧惑’一脉的手笔。”
王五此时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大人，清静园的底细查清了。此园位于西郊伊水畔，原为前朝一位笃信佛教的郡王别业，荒废多年。三个月前，被一个来自江南的丝绸商人买下，大肆修缮。那商人表面与郑家无直接往来，但属下查到，他购入庄园的中人，是郑氏三房一位管事的远亲。”
“郑家果然牵涉其中。”沈砚并不意外，“园子如今情形如何？”
“高墙深院，守卫森严。”王五道，“平日只开侧门，有健仆把守，闲人难近。园内最近运入大量花木、蒲团、香烛，还搭起了一座法台。咱们的人设法从远处眺望，见园中佛堂修缮一新，殿顶甚至新铺了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光刺眼。”
尔朱焕也被吴五搀着来到书房。他脸色仍白，但眼神锐利如旧：“何时动手？老子躺得骨头都痒了。”
沈砚看他一眼：“你的任务是养伤，届时在外围接应。此战凶险，你不能有失。”
尔朱焕梗着脖子想争辩，被沈砚目光压住，最终悻悻哼了一声。
“请柬只限一人。”元明月指着那行“一人一柬，不得转赠”，“我们如何都进去？”
沈砚沉吟：“孙老桅需以‘孙继业’身份持柬入场。我或可扮作他的随从护卫——大富商带个贴身护卫赴会，说得通。但随从恐怕只能在园外围等候，难近法会核心。”
“我可设法。”元明月道，“夫人圈中已有风声，说此次甘露法会罕见，有几位与郑家交好的夫人得了请柬，欲携女眷同往祈福。我可托那位引荐我去郑府探病的夫人关系，看能否以‘清音夫人’之名，作为某位夫人的闺中伴友同去。女眷区域或离法台更近，且不易被严密防备。”
“此法可行，但风险亦高。”沈砚皱眉，“你独入女眷区，若有变故……”
“我有‘昭华’与护身之法，足可自保片刻。”元明月语气平静，“况且，慧明师徒若真以佛法为幌，对女眷下手时必有顾忌，不会立即暴起。反倒是你，扮作护卫，身处仆役杂人之中，龙蛇混杂，更需小心。”
王五插言道：“属下已安排人手，对清静园四周地形进行测绘。伊水在此处拐弯，园子背靠一段陡峭河岸，正面与两侧皆有高墙。若要强攻，最佳入口是正门与西侧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渠。但暗渠狭窄，只容单人匍匐通过。”
“尔朱焕，”沈砚看向他，“你虽不能近战，但排兵布阵是你的长项。外围接应需多少人手？如何布置？”
谈及战术，尔朱焕精神一振，让吴五摊开王五带来的简图。他指着几处：“园外这片树林可埋伏二十精锐，弓弩手居前，刀盾手断后。河岸这边需安排水性好的弟兄，备小船，既是退路，也可防敌人从水路遁走或偷袭。正门外的岔路口，要设暗哨，监视往来车辆人员，若有大批不明人马靠近，立刻发信号。”
他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时机。法会开始后，园门必闭。我们的人需提前潜入树林河岸位置，不能等开始了才调动，否则必被察觉。信号……以响箭为号如何？听见园内第一声爆响或尖啸，便按计划行动。”
沈砚颔首：“可。王五，人手调配由你协助尔朱焕。北镇来的贺六浑那三十人，此番可动用了。告诉他们，此战非为钱财，是为洛阳百姓除害。愿意去的，重赏；不愿的，绝不勉强。”
王五肃然应下。
元明月将请柬重新收入锦盒，却用一方干净丝帕垫着，避免直接触碰。她看向沈砚：“请柬上的异香，我可尝试调配解药或中和之剂。赴会前让大家含服，或能抵御部分药性。”
“有劳。”沈砚道，目光再次落在那方奇特印纹上，“‘甘露法会’……他们到底想在这法会上做什么？仅仅是蛊惑人心、汲取愿力？”
“慧明在澄心园小法会上，用的还是温和手段。”元明月思忖道，“此次大张旗鼓，又用上浸药请柬，所图必然更大。宇文玥地图上标注伊阙石窟为‘扩音之喉’，这清静园虽不在伊阙，但临伊水，或许也有类似作用？借水传音，扩大邪术影响范围？”
“或不止于此。”沈砚缓缓道，“‘荧惑’星使专司惑乱人心。洛阳乃新都，若能在此地一举控制大批信众，尤其是其中不乏士族女眷、富商……其后续影响将难以估量。或许，这是他们全面渗透洛阳、乃至撼动朝野的一步重棋。”
书房内一时沉寂。窗外夜色渐浓，寒风摇动枯枝，飒飒作响。
“管他什么棋，”尔朱焕咧嘴，笑容里带着血腥气，“咱们给他掀了棋盘，剁了那下棋的手！”
沈砚拿起那封请柬，绫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淡黄光泽，朱砂字迹殷红如血。
“十月十九，巳时。”他低声重复法会日期，“还有三日。”
三日后，西郊清静园，甘露法会。
一方广发请柬，以佛法为衣，暗藏噬人毒饵。
一方将计就计，携镇龙之志，誓要揭破邪祟真容。
暗流已至漩涡边缘，只待那日，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