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侧殿，暖阁。
尔朱焕坐在特赐的软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尽管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并非今日召见的主角，主角是奉旨“协理龙脉勘察使司事务、以待沈卿回返”的他，代替至今未归的沈砚，来向皇帝禀报近期“衙署运转”与“相关风闻”。
当然，真正的重点，是借机试探皇帝对某些动向的态度，尤其是……关于宇文玥那封警告信所引发的联想。
暖阁内温暖如春，角落的鎏金兽炉吐出袅袅青烟，是清雅的梨花香。皇帝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态闲适，仿佛只是召臣子来闲谈家常。但尔朱焕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深知眼前这位君主的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可能藏着深意。
“伤势恢复得如何了？”皇帝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地看过来。
“托陛下洪福，太医署照料周全，已能下地缓慢行走，只是内腑还需时日温养。”尔朱焕恭敬回答。
“嗯，不急。伤筋动骨尚需百日，何况你此次伤及本源。骁果营的架子，朕让人先搭着，等你好了，再好好操练。”皇帝语气平和，透着关怀，随即话锋自然一转，“沈卿与元明月入邙山勘察地气，已有数日了吧？可有消息传回？”
来了。尔朱焕心神一凛，斟酌着词句：“回陛下，沈大人与清音夫人入山前曾有安排，此次勘察旨在探寻前朝‘瞻星台’遗迹可能对洛阳地脉的潜在影响，需深入山腹，耗时或久。为免消息外泄、惊扰可能存在的古迹或……不轨之徒，约定每五日通过特殊渠道单向传递一次平安信号。昨日，信号如期而至，显示一切正常，勘察仍在进行中。”
他巧妙地将探查目的定义为“勘察地气、评估对洛阳地脉影响”，这是沈砚“龙脉勘察使”的正当职责，且提及“可能存在的古迹或不轨之徒”，也为后续可能出现的意外或发现埋下伏笔。
皇帝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邙山自古多墓，地气复杂，前朝遗迹更是年深日久，探之不易。沈卿有心了。可有所获？”最后一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尔朱焕。
尔朱焕掌心微微冒汗，知道这才是关键。他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现，那显得无能；也不能透露地宫核心秘密，那可能带来不可测的风险。
“据初步传回的零星信息，”他谨慎地说道，“沈大人他们确实在邙山东麓发现了疑似前朝‘瞻星台’建筑群的坍塌陷落痕迹，规模颇大，且有古老符阵残留，印证了部分古籍记载。其地气流转确有异于常处，似有被长期引导束缚之象，但具体性质与对当今龙脉之影响，沈大人言尚需深入探查核心区域方能断定。目前仅在外围记录测绘，尚未触及要害。”
半真半假，既展示了工作进展，又保留了核心秘密。
皇帝听罢，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引导束缚地气……前朝观星台，职责本是观测天象，修订历法，若兼及地气调理，倒也不无可能。只是时隔数百年，沧海桑田，其中纵有遗存，恐怕也非易与。”他顿了顿，忽然抬眼，目光变得深邃，“说起观星台，朕倒想起一事。洛阳新都，气象万新，然钦天监所在之观星台，仍是前朝旧制，规制稍显陈旧。朕有意，择吉日重修一座新的‘观星台’，既要合当今历法之精要，亦需暗合洛阳新城之气运格局。此事，关乎天象观测之准，亦关乎国运人文之象。”
尔朱焕心头猛地一跳。重修观星台？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仿佛没看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缓缓说道：“此事自然由将作监与钦天监共同操办。不过，沈卿既为龙脉勘察使，于山川地气、风水格局颇有专精，这新观星台的选址、布局，乃至日后与地脉气运的呼应调和，他也当……留心一二。国之重器，不可假手于人，亦需博采众长，方能稳妥。”
话语平静，却如惊雷在尔朱焕耳中炸响！
皇帝这是要将沈砚，直接推到与钦天监、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山东士族（尤其是郑氏）争夺“天象解释权”与“气运话语权”的战场前沿！重修观星台，不仅是建筑工程，更是政治象征与权力博弈。让沈砚“留心”，等于是授予他监督、建议乃至某种程度上制衡钦天监的权力！这固然是莫大的信任与权柄，但也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陛下……沈大人虽精于地气，然于天象历法，恐非专长，恐难当此重任……”尔朱焕试图委婉地替沈砚推却一些锋芒。
皇帝却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沈卿之能，朕心中有数。其眼可洞玄，其器可镇龙，此非常人之资。天象地气，本为一体，何分彼此？况且，朕要他留心的，并非具体历算推演，而是这‘台’与‘地’、‘天’与‘人’之间的‘气’是否调和顺畅。此事，非他不可。尔朱卿，待沈卿回返，可将朕之意转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旨意。尔朱焕只能躬身：“臣……遵旨。定当转达。”
“好了，你伤势未愈，不宜久坐，回去好生将养吧。”皇帝重新拿起书卷，恢复了之前的闲适神态，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不曾发生。
“臣告退。”尔朱焕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帝王心术，深如渊海，恩威并施，每一步都藏着权衡与算计。沈砚还未从地宫归来，皇帝已为他布下了新的、更加复杂的棋局。
他心事重重地沿着宫道向外走，刚转过一道回廊，迎面却见一人缓步而来。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身着钦天监监正官服，气度儒雅，正是现任太史令郑玄之侄、暂代监正事务的郑瞻。
郑瞻见到尔朱焕，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拱手道：“尔朱将军，伤势可好些了？本官正要去向陛下禀报近日天象观测事宜。”
“有劳郑大人挂怀，已无大碍。”尔朱焕回礼，心中警惕。
郑瞻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扫过尔朱焕来的方向，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将军方才面圣，可是为了龙脉勘察使司的事务？沈大人入山勘察，想必辛苦。邙山古迹，年代久远，探之不易啊。”
“正是。沈大人为陛下分忧，自是尽心竭力。”尔朱焕含糊应道。
郑瞻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微笑道：“沈大人年轻有为，精于地气之学，令人钦佩。我钦天监虽主天象，然亦知天人感应，天地相通之理。他日若沈大人得闲，本官倒想邀他过府一叙，共研星象地气交汇之妙，想必能有所得。”
他语气亲和，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仰慕沈砚才华，欲结交探讨。
然而，尔朱焕却清晰地看到，郑瞻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冰冷的审视与疏离。那邀请，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或者……宣示。
“郑大人美意，待沈大人回返，下官定当转告。”尔朱焕不动声色地回答。
“那便说定了。”郑瞻含笑点头，又寒暄两句，便施施然向着紫宸殿方向去了。
尔朱焕站在原地，看着郑瞻的背影消失在宫阙深处，心头那沉重的预感愈发浓烈。
重修观星台之争，尚未开始，硝烟味已隐隐可闻。而沈砚，已被皇帝亲手置于这新旧势力交锋的漩涡中心。
山雨欲来，风满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