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邙山东麓。
时值初冬,草木凋零。连绵的土黄色山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裸露的岩壁与稀疏的枯草在灰白天穹下更显苍凉。此地自古便是墓葬之所,无数坟茔碑碣散落山野,年代各异,有些尚且完整,更多已然残破,淹没在荒草乱石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寂与悲怆。
沈砚与元明月沿着一条几近湮灭的古道缓缓而行。此处已远离官道,人迹罕至,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声响。
元明月今日未携“昭华”琴,只背着一个简朴的布囊,内里装着几样小工具与应急药物。她步履轻盈,目光却不时扫过周遭环境,纤指偶尔在身侧虚按,仿佛在无声地拨动琴弦,感知着常人难以察觉的“韵律”。
沈砚则在前方引路。他并未全力催动洞玄之眼,只是将感知维持在一种较为敏锐的状态。自踏入邙山地界起,怀中那沉寂的铜匣便再无前日那般清晰的脉动,但一种模糊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指引感,却始终存在,如同远山的呼唤,时断时续。
“地气流转……果然有异。”元明月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拾起一撮泥土,在指尖碾开。泥土干燥,色泽暗黄,并无特殊。但她却微微蹙眉,“土质并无特异,但‘声’不对。寻常地气流转如呼吸,平稳绵长。此处的‘地脉呼吸’……似乎被什么东西约束、引导过,显得规整却滞涩,像是……被刻意梳理过的河道,虽然水流仍在,却失了自然的韵律。”
沈砚闻言,凝神以洞玄之眼看去。视野中,大地之下那原本应如万千溪流般自然交织、无规律漫涌的地气,在此地区域,确实呈现出一种隐约的“秩序”。那些代表地气流动的淡黄色光晕,并非全然散乱,而是隐隐沿着某种固定的、纵横交错的“脉络”在缓慢运行。这些脉络的节点,恰好与一些散布在山丘上的古墓葬位置隐隐对应。
“墓葬的排列……暗合星象。”沈砚目光锐利起来,他抬手指向远近几处规模较大、形制古老的坟冢,“你看那几座,方位、距离,若以天枢、天璇之位观之……还有那边,像不像辅星与弼星?这绝非天然形成,也非寻常风水布局。这是以墓葬为阵眼,借阴宅之‘静’,锁拿、导引地脉阳动之气!好大的手笔,好古旧的心思!”
元明月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结合自己对星象的了解,面色也逐渐凝重:“确是星辰排布之局,而且……非是当代常见的星图,更近古法。这般布局,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家一姓之力可为。邙山葬者无数,其中多有前朝乃至更古的陵寝,难道……这整个邙山,在漫长岁月里,不知不觉已成了一座巨大的、与星象对应的‘地脉调理之阵’?”
这个推测令人心惊。若真如此,是何人、于何时、为何目的布下此局?又与铜匣的波动有何关联?
两人循着那微弱的指引与地脉异常的痕迹,继续向山麓深处行去。越往里走,周遭景象越发荒僻,古墓也越发稀少,但那种被束缚、被引导的地气“秩序感”却并未减弱,反而在某种层面上更加凝练。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他们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片不大的洼地,中央矗立着半截残碑。碑身大半埋入土中,露出地面的部分不足三尺,布满了风雨侵蚀的坑洼与苔痕,碑文早已模糊难辨。然而,就在这残碑周围数丈范围内,沈砚怀中铜匣传来的那种悲伤、苍凉的呼唤感,骤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如同溺水者终于触及岸边的声响,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悸动。
沈砚快步上前,元明月紧随其后。
站在残碑前,沈砚取出铜匣。铜匣依旧黯淡,但贴近残碑时,匣身竟自发地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他伸手拂去碑面上的浮土与枯苔,仔细辨认着那些残存的刻痕。
笔画古拙,甚至有些稚拙,并非后世流行的楷书或隶书,倒更近篆籀。大多数字形已无法识别,但有几个残存的符号片段,却让沈砚瞳孔骤缩!
那扭曲的线条,那独特的结构……与他自铜匣内部星图上所见过的某些古老符文,竟有七八分相似!虽然残缺,但那种同源的气息,绝不会错。
“是同一体系的文字,或者说……符纹。”沈砚沉声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碑面,“这碑,年代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它所立之处,正是这片‘星墓葬阵’的一个关键节点,也是那约束地气势力的‘枢纽’之一。铜匣感应到的悲伤波动,便是从这碑下深处传来。”
元明月也俯身观察,她并未尝试解读符文,而是侧耳倾听,手指虚按地面。“此处的‘地脉之音’……哀伤、疲惫,却又有一种不甘的执拗。仿佛一个被长久禁锢的古老意志,在发出微弱的叹息。”她抬头看向沈砚,“沈兄,尝试以你的气机,温和地接触这碑体看看。”
沈砚点头,将手掌平贴于残碑之上,缓缓渡入一丝极其温和纯净的洞玄气机。气机入碑,如同石沉大海,但片刻之后,碑身微微一震,一股苍凉、浩瀚却又充满岁月磨损感的意念碎片,如同被惊动的尘封记忆,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
碎片中,有星辰运转的轨迹,有地脉奔流的轰鸣,有无数人影对空膜拜的剪影,还有……某种巨大建筑在惊天动地中崩塌湮灭的末日景象!而在那毁灭景象的核心,似乎有一点微光,裹挟着无尽的悲伤与眷恋,沉入了大地深处……
“咳!”沈砚闷哼一声,收回手掌,脸色微白。这反馈虽然短暂,信息也杂乱模糊,但其中蕴含的时空沧桑感与剧烈情绪,仍冲击了他的心神。
“没事吧?”元明月关切道。
沈砚摇摇头,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传来窸窣声响。两人立刻警觉望去,却见一个背着柴捆、身形佝偻的老叟,正从山坳另一侧的斜坡上小心翼翼地走下来,看到他们,也愣了一下。
老叟看起来年逾古稀,满面风霜,衣着简陋,是个寻常樵夫模样。他看了看沈砚和元明月,又看了看那残碑,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乡野老人常见的、对陌生来客的好奇与几分畏缩。
“两位……是来寻古访碑的先生娘子?”老叟放下柴捆,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带着浓重口音问道。
沈砚与元明月对视一眼,收敛了戒备。沈砚上前一步,语气平和:“老人家,我们是路过,见此碑古旧,一时好奇。您常在此砍柴,可知这碑的来历?”
老叟摇摇头:“来历?那可不晓得。俺打小在这片山砍柴,这碑就在这儿了,半截子,也没个字。老辈人传下话来,说这邙山底下,埋着宝贝,也埋着凶险。尤其是这东麓深处,老时候啊,听说有‘观星人’住过,守着什么东西哩。后来不知咋的了,就没了。这都是老话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观星人!
沈砚心中剧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顺着话头问:“观星人?老人家可知,是什么样的观星人?守的又是什么?”
老叟又摇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那谁说得清,都是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闲话了。就说那些人,不种地,不打猎,整天看星星,挖地道,神神秘秘的。后来好像遭了天谴还是兵祸,连人带他们那老高的楼,一起陷到地底下去了……唉,都是古话,做不得数。两位看着就是贵人,这山里风硬,又净是坟圈子,没啥好看的,早些回去吧。”
老叟说完,重新背起柴捆,颤巍巍地沿着来路走了,很快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后。
沈砚与元明月站在原地,半晌无言。
“观星人……高楼陷地……”元明月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沈兄,你我所见的地脉束缚之阵,碑上的古符,铜匣的共鸣,还有这乡野传说……线索似乎开始汇聚了。”
沈砚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半截残碑,仿佛要透过它,看到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前朝,乃至更早,确有‘观星楼’之设,司掌天象历法,地位尊崇。若最重要的一座并非毁于战火,而是因故整体‘隐没’于邙山之下……那么,其遗迹中可能保存的东西,或许真的关乎铜匣起源、龙脉根本,甚至‘星主’真正所求。”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尘埃。苍茫的邙山沉默着,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刚刚向他们掀开了厚重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