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与尔朱焕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已逼近元明月营帐所在区域。尚未抵达,便已看到诡异景象——
元明月帐外不远处,两名负责夜间值守的兵卒如同醉酒般摇摇晃晃,双目呆滞无神,脸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近乎痴笑的表情,正互相扭打着,动作笨拙却凶狠,仿佛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对周围赶来的其他军士的呵斥与拉扯毫无反应。
而元明月的帐内,灯火通明,激烈的琴音正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出!那琴声并非寻常曲调,时而如金戈铁马,杀伐铮铮;时而如裂帛碎玉,尖锐刺耳;时而又化作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锤子在敲打着空气。琴音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帐门缝隙中,正有一股股淡粉色的、如同轻烟般的迷雾在不断涌出,这雾气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闻之便觉心神恍惚。然而,元明月的琴音却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屏障与利刃,不断切割、冲散着这些粉色迷雾,使之难以扩散,更无法侵入帐内核心。
“是音攻配合迷魂瘴!”沈砚一眼看出门道,洞玄之眼瞬间开启一线。视野中,那粉色迷雾并非单纯雾气,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掺杂了特定药物与精神能量的颗粒组成,正随着某种特定的、低沉的“嗡嗡”声波共振扩散,试图侵入生灵耳窍,惑乱心神。而元明月的琴音,则以更高昂、更复杂、更富含“破邪”与“清心”意念的频率,强行干扰、打乱甚至湮灭那些低频声波与迷雾颗粒的结构!
“尔朱,制住那两人,莫伤性命!我去源头!”沈砚疾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绕过扭打的兵卒,直扑粉色迷雾最浓、那低沉“嗡嗡”声传来的方向——位于营帐侧面阴影处,一个身着乐师服饰、正背靠帐篷、手持一具古怪陶埙奋力吹奏的身影!
那乐师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此刻却双目紧闭,满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腮帮子鼓得如同蛤蟆,正全力吹奏手中那具颜色暗沉、形制比寻常陶埙略大、埙身上多了几个不规则孔洞的器物。那令人心烦意乱、引动粉色迷雾的“嗡嗡”声,正是从此埙发出!
沈砚速度极快,乐师虽沉浸吹奏,却也警觉,闻风而动,左手仍持埙吹奏,右手竟从袖中滑出一柄尺长短刃,反手便向沈砚刺来,招式狠辣,显是练家子。
然而沈砚的洞玄之眼已将他动作轨迹、内力运转的细微破绽看得一清二楚。沈砚不闪不避,在短刃即将及身的刹那,身体以毫厘之差侧滑,右手并指如风,精准无比地点在乐师右手腕脉门之上,一缕凝练气劲透入。
乐师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短刃“当啷”落地。沈砚左手如电探出,一把夺过那仍在发出烦人声响的陶埙,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他指间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将陶埙捏裂!
诡异“嗡嗡”声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帐内元明月的琴音也倏然一变,从激烈的对抗转为高亢清越的“破邪清心”之音,如凤凰清啼,如冰泉泻玉,声波扫过,残余的粉色迷雾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散、净化。帐外那两名扭打的兵卒也浑身一震,眼中呆滞褪去,浮现出茫然与后怕,“噗通”两声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尔朱焕已制住两人,警惕地守在帐外。
沈砚捏着破裂的陶埙,仔细看去。埙身内部结构果然被改造过,多了几个诡异的腔室和金属簧片,吹奏时能产生特定频率的次声波,与埙身涂抹的某种药物混合,便能催发出那惑乱心神的粉色迷雾。
此时,元明月抱着“幽泉”琴从帐内走出,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全力对抗消耗不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看了一眼沈砚手中的破埙,又看向那被制住、瘫坐在地、神情萎靡却带着一丝诡异痴笑的乐师。
“是‘泣血魔音’的变种,结合了南疆某些惑心巫药与天竺幻术的原理,以特定结构的乐器激发。”元明月声音清冷,带着专业的剖析,“改造陶埙,使其能发出人耳难辨但直侵神魂的次声,共鸣药物,制造幻雾。若非我自幼熟读《乐经》与《天籁律吕篇》,知晓古时曾有类似邪术记载,又以‘清心破妄’音诀全力相抗,恐也难保灵台清明。”她这番解释,不仅点明邪术原理,更彰显其学识渊博与功法独特。
沈砚点头,将破埙递给元明月收好作为证据,然后蹲下身,审视那乐师。乐师眼神涣散,口中喃喃重复着:“菩萨接引……极乐……红莲……妙境……”对沈砚的问话毫无反应。
沈砚皱眉,伸手在乐师头脸脖颈处仔细检查。当拨开其后脑勺散乱的头发时,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皮肤。他凝目看去,只见在乐师耳后发际线下方,赫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颜色已经有些褪色、却依然能看清轮廓的刺青——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
红莲刺青!与云冈石窟那些被“影先生”愿力网络控制的工匠、与阳翟矿谷中那些被邪术控制的矿工头目身上的刺青,如出一辙!
“又是红莲……”沈砚眼神冰寒。这邪教网络,果然如跗骨之蛆,渗透极深,连南巡队伍中的乐师都被其控制。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他神智稍清再行审问。”沈砚对赶来的宇文护亲卫吩咐道。这些亲卫见是国师下令,又涉及邪术,不敢怠慢,连忙将痴痴傻傻的乐师押走。
元明月对沈砚低声道:“此人精神已被邪术侵蚀颇深,恐难问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但其身上红莲刺青,以及这改造陶埙,已是铁证。对方动用此等手段,恐非仅仅制造混乱,更有试探我方应对能力,尤其是……试探我能否克制此类音律、精神类邪术的意图。”
沈砚颔首,对方在尔朱焕被构陷后,紧接着对元明月下手,绝非偶然。这更像是一次针对性的测试,或者,是想拔除他身边的得力助手。
夜色渐深,营地重新恢复秩序,但人心中的惊悸未平。沈砚与元明月回到帐中,仔细检查周围,确认再无隐患。
约莫一个时辰后,负责营地内部筛查与警戒事务的军官前来禀报——经查,那名乐师是随行仪仗中负责演奏哀乐、祀乐的普通乐手,入营记录并无异常,平日也寡言少语。
然而,就在这名军官离去后不久,又有一名军士慌慌张张跑来,向值夜的将领急报:那名被单独关押的乐师,在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突然“突发癔症”,以头猛撞牢笼木柱,待守卫冲入时,已然头破血流,气绝身亡!
消息传来,沈砚与元明月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癔症?撞墙?”沈砚冷笑,“好巧的癔症,好快的灭口。”
他立即起身,与元明月一同赶往关押之处。简陋的临时牢笼内,乐师的尸体已被抬出,平放在草席上,额头血肉模糊,死状凄惨。沈砚不顾污秽,俯身仔细查验。当他翻动尸体,再次检查其后颈时,目光一凝。
那褪色的红莲刺青依旧在,但在刺青边缘的皮肤上,此刻却多了一圈极其细微的、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痕迹!这痕迹很新,与撞墙的伤口无关,更像是……在某个特定时刻,被某种能量从内部激发,灼烧了刺青载体,也许同时摧毁了乐师残存的意识或某种禁制?
“是灭口,也是切断线索。”元明月低声道,“这刺青恐怕不光是标记,更可能是某种远程操控或感应、甚至灭口的媒介。”
沈砚直起身,望向营地中某个方向,那里是周显“静养”的营区,而周显,正是负责营地内部筛查警戒的主要将领之一。
乐师被抓,单独关押,然后迅速“癔症”死亡……这一切,都发生在周显的职责范围之内。
夜色如墨,寒意透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构陷的阴云尚未散去,灭口的黑手已再次悄无声息地抹去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