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字架染上印第安人的鲜血,当天主教的法衣下藏着无尽的罪恶——那个自称“神的仆人”的人,终于在明人的刀锋前,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崇祯三十二年腊月廿三,寅时三刻。
阿卡普尔科港以北八十里,一处险峻的山道。
天还没亮,雾气浓得化不开。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林翼带着三十名精锐士兵,已经埋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们的目标,是一支从阿卡普尔科出发的西班牙小分队。
玛雅的情报说,这支小分队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神父,带着一批重要文件,要送往墨西哥城。
“那个神父,叫迭戈·德·拉·维加。”玛雅当时说,“他在阿卡普尔科待了三年,专门负责给那些从欧洲来的人做告解。但他也负责一件事——写报告。关于这片土地上所有部落的报告。”
林翼问:“什么报告?”
玛雅冷笑:“谁听话,谁不听话。谁该被赏,谁该被杀。”
林翼当时就决定了——这个人,必须抓。
此刻,他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寒气侵入骨髓,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道尽头的方向。
忽然,雾气中传来马蹄声。
近了,更近了。
十几个骑马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一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骑着一匹白马。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在雾气中隐隐发光。
迭戈·德·拉·维加。
“放!”林翼低吼。
“砰——!”
三十支火铳同时开火!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
十几个西班牙骑兵,瞬间倒下大半!
“冲!”
三十名士兵,从灌木丛中杀出!
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
一盏茶的工夫,战斗结束。
十三个西班牙人,死了十个。剩下三个,被活捉。
其中,就有那个穿黑袍的神父。
他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别杀我……”他用西班牙语喊道。
何塞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脸上:
“闭嘴!”
然后,他蹲下身,从他怀里搜出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新西班牙总督区兵力部署秘录”
何塞的眼睛,亮了。
他把那册子递给林翼:
“将军,就是这个!”
林翼接过,翻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张张地图,一个个数字——
墨西哥城、阿卡普尔科、瓜达拉哈拉、韦拉克鲁斯……
每一个城市的驻军、火炮、粮草、兵力部署。
全在里边。
林翼合上册子,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神父。
“带走。”
辰时三刻,“凌波号”的底舱。
迭戈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他的长袍被撕破了,十字架被扯下来扔在一边。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流血。
但他依旧在喃喃自语:
“主啊,宽恕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何塞站在他面前,冷笑一声:
“神父,你的主救不了你。你最好老实交代,还能少吃点苦头。”
迭戈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也是主的子民。”他喃喃道,“你的灵魂,需要拯救。”
何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我的灵魂?神父,我的灵魂早就没了。从你们把我娘当奴隶卖掉那天起,就没了。”
迭戈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你是混血儿?”
何塞点点头:
“对。我爹是你们西班牙人,我娘是菲律宾土着。你们叫我‘混血儿’,叫我‘杂种’,叫我‘狗’。我从小就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不是人。”
他蹲下身,盯着迭戈的眼睛:
“神父,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你?”
迭戈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午时三刻,林翼走进底舱。
他手里拿着那本《兵力部署秘录》,在迭戈面前坐下。
“神父,这东西,你写的?”
迭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翼翻开一页,念道:
“墨西哥城,驻军两千三百人,其中骑兵五百,步兵一千八百。火炮四十二门,分守四门。粮草可支八个月。总督府卫队一百二十人,装备火绳枪……”
他抬起头,看着迭戈:
“写得真详细。你是个细心的人。”
迭戈依旧沉默。
林翼继续翻:
“阿卡普尔科港,驻军四百人,火炮三十二门,其中重炮十六门。常驻战舰五艘,另有两艘在修。每年三月,白银船队出发,届时兵力减半……”
他合上册子,看着迭戈:
“神父,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迭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你们是英国人?还是荷兰人?”
林翼摇摇头:
“都不是。我们是从海那边来的。比英国、荷兰更远的地方。”
迭戈的目光,闪过一丝困惑:
“更远的地方?哪儿?”
林翼微微一笑:
“大明。”
迭戈愣住了。
大明。
那个传说中的东方帝国,那个生产丝绸和瓷器的国度,那个马可·波罗笔下遍地黄金的地方。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发颤。
林翼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
“神父,你写了这么多,应该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说吧。说出来,可以少吃点苦头。”
迭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吃苦头?你们以为,我怕吃苦头?”
他看着林翼:
“我每天吃的苦头,比你们能给的,多一百倍。”
未时三刻,迭戈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叫迭戈·德·拉·维加,出生在马德里。我父亲是贵族,母亲是贵妇。我从小受最好的教育,读最好的书,信最好的神。”
“十八岁那年,我决定成为神父。我想传播主的福音,拯救世人的灵魂。我父亲不同意,但我坚持。我考进了萨拉曼卡大学,读了七年神学。二十五岁那年,我正式成为神父。”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是回忆往事时特有的光。
“我主动要求来新大陆。我想,这里有无数没有听过福音的人,等着我去拯救。我满怀热情,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
“然后——”
那道光,熄灭了。
“然后,我看到了真相。”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看到的第一个印第安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背上全是鞭痕。那些西班牙士兵,一边喝酒,一边抽他。抽一下,笑一下。他们说他偷东西。”
“我问他,你偷了什么?他说,他没有偷。他只是摘了几个野果,想给他生病的妹妹吃。那些野果长在路边,谁都可以摘。”
“我把这话告诉那些士兵。他们看着我,笑了。他们说,神父,你不知道,这些土着都是贱种,不打不听话。摘野果?那是借口。他偷的是我们种的。”
迭戈的眼眶,红了:
“我想救他。但那些士兵说,神父,你最好别管闲事。这是总督的命令。谁管,谁就是同党。”
“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翼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听着。
迭戈继续道:
“后来,那个少年死了。被活活打死。我去给他做最后的告解。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自称信神的人,会这样对他。”
“我给他祷告。我求主宽恕他的罪。可他有什么罪?他只是摘了几个野果。”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我来这里,不是传播福音,是给罪恶披上神的外衣。”
申时三刻,迭戈的讲述,越来越沉重。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这样的事。男人被当作奴隶,卖到矿山,日夜挖银,活不过三年。女人被抢走,被强奸,被当作物件送来送去。孩子被从父母身边夺走,送到修道院,学西班牙语,学圣经,学恨自己的父母。”
“那些反抗的,被吊死。那些逃跑的,被追回来,当众砍头。那些偷偷信自己神的,被绑在柱子上烧死,罪名是‘异端’。”
他看着林翼:
“你们知道吗?那些被烧死的人,临死前,还在喊他们神的名字。他们相信,死后会回到他们神那里。可他们的神,从来不来救他们。”
林翼沉默。
迭戈继续道:
“我每天给人做告解。那些士兵、商人、官员,杀了人、抢了东西、强奸了女人,就来告解。他们说,‘神父,我有罪,我请求宽恕’。我就给他们念经,给他们画十字,给他们说,‘主已经宽恕你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我宽恕得了吗?我有什么资格宽恕?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谁去还?”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林翼:
“我每日告解,但洗不净手上印第安人的血!”
那一声吼,在舱室里回荡。
林翼看着他,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