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美国的头两天,对于这批八十年代的中国作家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新奇与冲击。
倒时差成了一件集体性的大工程。
有人白天昏昏欲睡,到了半夜却精神抖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有人则被公寓里过于松软的床垫折腾得腰酸背痛,抱怨着还不如国内的硬板床睡得踏实。
而最大的挑战,来自于饮食。
公寓厨房里的电炉、烤箱、冰箱一应俱全,但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些锃亮的现代化厨具远不如自家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煤球炉来得亲切。
“陆泽!陆泽同志!侬快来看看,这玩意儿怎么不出火啊?”
一大清早,陆泽刚在自己的房间里读英文报纸,王安忆就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敲响了陆泽的房门,指着对门自己厨房里的电炉灶,一脸抓狂。
“我就是想烧点开水泡饭,捣鼓了半天,这铁盘子就是不热。”
陆泽哭笑不得地走过去,帮她把旋钮拧到正确的位置,又指了指上面的指示灯:“王大姐,看到没,这灯亮了,说明已经在加热了。这叫电炉,没明火的,你得有点耐心。”
王安忆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悬在炉盘上方,感受到一股热气升腾起来,这才将信将疑地把水壶放上去。
她扭头看着陆泽,更是奇怪:“哎,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受影响?昨天看你睡得挺早,今儿个起得也早。”
陆泽熟练地把米倒进锅里,加上水,放到另一个炉盘上。“在飞机上睡够了,时差就不是问题。至于这电炉,之前在报纸上见过。”
他这份超乎寻常的适应能力,让同行的作家们啧啧称奇。
当大家还在研究怎么用抽水马桶,怎么区分热水和冷水龙头时,陆泽已经把附近几条街区逛了个遍,甚至摸清了哪家小超市有卖酱油和醋。
八月三十日,一行人正式前往国际写作计划的办公室报到。
聂华苓女士和她的先生保罗?安格尔,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办公室里人头攒动,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们用各种语言交谈着,像一个热闹的文学联合国。
办完注册手续,领了一堆手册和日程表后,聂华苓宣布,当晚将为所有新来的作家举办一场欢迎交流会。
“届时,我们还特别邀请了来自中国大陆的两位著名作家,茹志娟女士和吴祖光先生,为大家做一场报告,分享他们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见解。”聂华苓用流利的中文和英文宣布道,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这个安排,让大陆作家团的成员们都感到与有荣焉。
到了晚上,会场里座无虚席。茹志娟老师的发言温婉而深刻,她从上海的文学风貌讲起,谈到了新时期以来文学创作的复苏与探索。
而戏剧大家吴祖光先生则风趣幽默。
这位当年在重庆谈判时期顶住各方压力,力主发表了教员《沁园春》的老作家老编辑自有一番风骨。
他结合自己的创作经历,讲述了中国话剧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创新,引来阵阵掌声。
报告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陆泽端着一杯果汁,正准备找个角落安静待会儿,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说的是一口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
“请问,您就是《锦灰》的作者,陆泽先生吧?”
陆泽回头,看到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沉静而温和,身上有种旧式文人的儒雅气质。
“您是?”陆泽有些意外。
“我叫陈映真,从台湾来的。”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您的《锦灰》,我托朋友从香港辗转买到,拜读之后,感触良多。今日能在此见到陆先生本人,实在是荣幸。”
“陈先生,幸会。”陆泽赶紧与他握手。
陈映真这个名字,陆泽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