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瞳号缓缓驶入了那片海水变色的区域。
说是“变色”,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那种变化很难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单纯的从蓝变黑,也不是从清变浊。
更像是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墨色并没有均匀散开,
而是以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方式,在深瞳号的航灯光柱中翻涌、纠缠。
那是一种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毛的阴沉色调。
灰黑,但不是普通的灰黑。
它沉,闷,像一切死物最终都会变成的那种灰败。
在进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不是痛,不是晕,不是任何生理上的不适。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感觉中的某处轻轻刮了一下。
很轻。
轻到你会怀疑是不是错觉。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
沈白坐在屏幕前,看着外部画面。
此刻的深瞳号,正以极慢的速度航行。
慢到什么程度?
如果旁边有个遛弯的乌龟游过,估计都能轻松超车。
不是因为不想快。
是因为不敢快。
血肉储备,见底了。
那曾经能让他肆意的红雾,现在只剩薄薄一丝,勉强贴着船体,跟要断气似的。
深瞳号本身也因为之前的几场战斗而伤痕累累,要不是因为活化的原因在缓慢修复,指不定早就趴窝了。
沈白现在连用来大范围侦察的声呐脉冲都不敢发射。
天知道那玩意儿会在这片诡异的区域里引来什么东西。
他赌不起。
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航灯。
深瞳号船首的那盏探照灯,被调整到最低功率,射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尽量不引起注意的光柱。
那光柱的亮度有限,但足够了。
只见那光柱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在前方的海水中缓缓扫过,
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轮廓。
光柱所及之处——
一片死寂。
没有鱼。没有海兽。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无尽的、泛着灰黑色的海水。
以及——
沉船。
大量的沉船。
...
光柱扫过,一艘沉船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斜斜地插在海床上,船头朝下,船尾高高翘起,像一根插在泥里的腐朽木桩。
船身上长满了不知名的海洋生物,那些东西在海水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
光柱再往前扫,又是一艘。
这一艘保存得稍微完好些,还能看出当年的大致形状,是一艘双桅帆船,倒有些旧世界的风格。
只不过区别很大,它的底部居然是圆形的。
可以想见,它航行的时候,大概像个不倒翁一样在水面上晃荡。
那艘船舷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徽章或者标记,被海水侵蚀得只剩浅浅的刻痕。
光柱继续扫。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它们静静地躺在海床上,或半埋在泥沙中,或歪斜着靠在礁石上。
有的已经腐朽得只剩龙骨,一根根肋骨般的木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死去的巨兽;
有的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外形,甚至连桅杆都还在,只是挂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海泥的沉积。
有的很小,像是普通的渔船,十几米长的那种,大概只够两三个人出海打鱼。
有的很大,大得可以说是离谱。
仅仅是剩余的部分,就远超深瞳号的体积。
锈迹斑斑的残存结构在航灯光柱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具横亘海底的巨大遗骸。
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它当年航行时的威势。
数量多到令人发指。
沈白粗略估计了一下,光是他视线所及的这一小片区域,就至少有数十艘沉船。
而更远处,航灯光柱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
那些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像是海底的一座城市。
“这里……到底沉了多少船?”
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现在整个船长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面前那些沉默的屏幕。
以及屏幕里那些沉默的沉船。
...
下一刻,深瞳号那唯一还算完好的触手,缓缓探出。
说是“完好”,其实也不太准确。
那触手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的肌肉组织;
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痕迹,一道道撕裂,一道道砍伤。
但至少,它还能动,还能完成一些基本的操作。
沈白操控着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艘保存相对完好的双桅帆船的船舱。
触手刚一碰到船舱的木板——
“噗。”
那木板就像被时间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韧性,轻轻一碰就碎了。
碎裂的木屑在海水里缓缓飘散,如同被惊扰的幽灵,打着旋儿往上升。
触手继续深入。
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随着触手的动作从船舱里缓缓飘出:
半截锈蚀的铁器,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一团已经分辨不出原本形状的布料,颜色早就褪尽;
几个碎裂的陶罐,碎片边缘圆润,被海水打磨了无数年;
还有一些像是工具零件的东西,零零碎碎,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还有——
骸骨。
大量的骸骨。
人型的骸骨散落在船舱各处。
有的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蜷缩在角落里的,大概死前很冷;
伸手向前似乎想抓住什么的,大概死前很绝望;
相互拥抱着的,大概是一对情人或者亲人。
有的已经支离破碎,头骨滚到了船舱另一边,肋骨散落一地,脊椎断成几截。
但人类的骸骨,只是少数。
真正多的,是那些一看就不是人的东西。
沈白的目光在一具骸骨上停留了几秒。
三个脑袋。
真的,三个完整的、并排连接在同一根脊椎上的头骨。
每个头骨的形状都不太一样,中间那个近似人类,左右两个却像是某种海洋生物,颌骨突出,牙齿锋利,呈倒钩状。
三个眼眶,三张嘴,并排看着你。
触手再往前探,又是一具——
一层皮。
不是比喻,是真的只有一层皮。
那层皮之前平摊在船舱底部,被触手搅动的水流带了出来,
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个生物的轮廓,但所有的骨头、血肉、内脏,都消失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似的。
沈白试着想吸收一下这个“皮”,看能不能增加血肉储备,但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这东西,连一丁点活性都没有。
再小心地往前方动了动,那艘船只上是;
八只手的骸骨。
那八只手从躯干两侧对称伸出,每一只的骨骼结构都完整清晰,
指节分明,有些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再往前,
有翅膀的。
那翅膀的骨骼展开后至少有三米宽,骨架上还残留着一些薄膜状的残片,薄得透明,一碰就碎。
有触手的。
那些触手的骨骼像是无数节串联起来的环,每一节上都长着倒钩,倒钩的尖端还保持着锐利。
有浑身长满骨刺的。
那些骨刺密密麻麻,从脊椎、肋骨、四肢的每一根骨头上长出来,像是穿了一身盔甲。
有一个身子上面的头颅却是正反两面都有面孔的。
一前一后,两张脸,四个眼眶空洞地看着上方。
有一个身子八个腿的,像一只巨大的章鱼,但那腿是骨头做的。
以及更多、更多他无法形容的、看上去就不是人的东西的骸骨。
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像走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扭曲的骨头。
沈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他妈……”
短暂的沉默后,他控制不住地爆了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