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钱峰听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酒杯。
“来,喝一个。”
林正宇也端起杯子。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杯,敬彼此。
也敬案卷里那些,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
喝完这杯,两人都没急着说话。
烧烤摊的人渐渐少了,老板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残羹冷炙。
钱峰看着桌上的空酒瓶,忽然问:“你说,瀚海案判完之后,会有什么变化吗?”
林正宇想了想。
“短期内,可能会有一些整顿。”
“那些做类似生意的,会收敛一阵子。”
“长期呢?”
“长期……”林正宇摇摇头,“不好说。”
“法律能做的,终究有限。”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个案子办好,把每一份判决书写清楚。”
“至于能改变多少,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钱峰点点头。
“也是。”
他又喝了口酒。
“不过,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正宇看着他,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当检察官?”
钱峰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钱峰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便利店的灯光上。
“我跟你说过吧,我爸是个乡镇医生。”
“小时候,我见过他被病人家属堵在门口骂。”
“也见过他半夜三更被叫起来,骑着自行车去几十里外的村子出诊。”
“有一次,他救了一个难产的产妇,那家人后来每年过年都给我们送腊肉。”
“还有一次,他没救回来一个老人,那家人在我们家门口闹了三天。”
他顿了顿。
“我爸说,当医生就是这样,救得了的救,救不了的,也得尽力。”
“我当时就想,以后我要干一份能帮人的工作。”
“后来学了法律,发现检察官也差不多,能帮的帮,帮不了的,至少把事情弄清楚。”
林正宇听完,没有说话。
钱峰看向他。
“你呢?你为什么当法官?”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是觉得,法律应该是讲道理的。”
“如果法律不讲道理,那还有什么地方能讲道理?”
KTV的霓虹灯依然闪烁,但人流已经稀疏。
老板娘走过来,开始收拾他们桌上的空盘子。
“两位,要不要再来点?”
钱峰看了看表。
“不了,嫂子,结账吧。”
“行,一共两百六十八。”
林正宇掏出手机,扫了码。
钱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正宇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住哪儿?”
“检察院旁边的酒店。”
“那我送你一段。”
两人并肩走出烧烤摊,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些许烟火气。
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我往这边。”钱峰指了指左边。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KTV隐约的歌声。
……
林正宇走进酒店大堂,朝前台点了点头,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人,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
电梯停在五楼,门开了。
林正宇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安静。
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未完成的文档。
林正宇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档标题。
《从一起非法吸存案看软暴力催收的法律规制》
这是他为瀚海案准备的法律分析材料。
他想了想,又打开另一个文档。
空白的页面上,光标一闪一闪。
他开始打字。
“深夜,我和一位检察官朋友在烧烤摊聊天。”
“他问我:我们干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想了很久,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们干的,不叫救人。”
“更多是打好地基。”
“让楼能盖得更高一些、更稳一些。”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然后,他继续打字。
“这篇文章,写给所有还在路上的人。”
“也写给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星海。
林正宇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键盘。
这是他能做的事。
也是他愿意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