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楼的大会议室,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拥挤过。
长条会议桌被撤到墙边,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张临时搬来的办公桌,呈三排四列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台灯、电脑和一摞空白的阅卷笔记本。
但真正占据这间屋子的,是一摞一摞的卷宗。
林正宇推开门的时候,看愣了一下。
靠墙的位置堆着二十多个档案箱,每个箱子侧面都贴着白色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编号。从“瀚海-001”一直排到“瀚海-027”,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来了?”
邹德华从最里面的桌子后面抬起头,朝林正宇招了招手。
“你的位置在那边。”
林正宇穿过桌椅的缝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档案箱,标签上写着“瀚海-009”。
“今天是集中阅卷日。”邹德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
除了林正宇,还有市院刑一庭的两名法官、市检察院公诉一部的李惟楚和另外两名检察官,以及经侦支队的刘强。
“公安那边移交的材料已经全部到位。”邹德华指了指那堆档案箱,“二十七箱,涉及瀚海系三家公司、十四个外包催收团队、一百三十七名受害人。”
一百三十七。
林正宇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今天的任务是初筛。”邹德华继续说,“每人分到两到三箱,重点标注涉及刑事犯罪的线索,以及可以相互印证的证据链。有问题随时讨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上午九点,吃饭会有食堂把饭菜打包送过来,厕所会议室里面就有,争取今天把初筛做完。”
没有人说话。
大家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拆箱。
林正宇打开面前的档案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本卷宗,每本都有两三厘米厚。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封面。
“瀚海数据服务有限公司涉嫌非法经营案,资金流向调查卷(三)”。
他开始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沉默下去。
会议室里的烟味、油墨味、驱虫丸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法律工作者才熟悉的味道。
林正宇一页一页地翻着。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每一份材料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了多少双手。
他用红笔在关键数字下面画线,用便利贴标注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
时间在纸页的翻动中流逝。
中午,有人送来盒饭。林正宇随便扒了几口,继续看。
下午三点,他看完了第一箱的全部材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墙边,准备拿第二个分配给他的档案箱。
“瀚海-015”。
他把箱子搬回桌上,打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卷宗,封面上的字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明浩被逼债自杀事件调查卷”。
林正宇盯着这行字,好一会儿没有动。
李明浩。
李庆山的儿子。
那个因为网贷催收而走上绝路的年轻人。
那个让父亲拿起菜刀、毁掉自己后半生的年轻人。
林正宇慢慢坐下,打开卷宗。
这份卷宗比他在郡沙县法院看到的要厚得多。
除了之前公安和检察院移送的材料,还有市里补充调取的大量新证据。
林正宇一页一页地翻。
李明浩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
他的学历证明。本科毕业,学的是计算机。
他的工作记录。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月薪四千五。
他的银行流水。每个月的各种开支。
林正宇翻到下一页。
借款合同。
李明浩在瀚海平台借了两万块钱,年化利率标注的是24%,但实际上,各种“服务费”、“管理费”、“逾期费”、“担保费”,这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罪魁祸首。
利滚利、息滚息。
林正宇继续翻。
催收记录。
系统显示,李明浩被标记为“重点攻坚对象”,原因是他曾经在网上搜索过“如何投诉暴力催收”。
他翻到下一页。
这是市里补充调取的新材料。
李明浩的手机浏览记录。
在自杀前的一周里,他搜索过这些内容:
“暴力催收怎么报警”
“网贷催收违法吗”
“如何起诉暴力催收”
“律师咨询费用”
林正宇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搜索记录上。
“如何起诉暴力催收”。
他想要维权。
他想要用法律保护自己。
林正宇继续往下翻。
一份律师咨询记录的截图。
李明浩曾经在某法律咨询平台上提问,描述了自己遭受的催收骚扰,询问能否起诉对方。
律师的回复是:
“您好,根据您描述的情况,催收方的行为确实存在不当之处。但从诉讼角度来看,存在以下困难:1、催收电话和短信难以作为有效证据固定;2、即使起诉,诉讼周期较长,且执行困难;3、管辖权存在争议。建议您先与平台协商还款方案,或者向当地金融监管部门投诉。”
林正宇盯着这段文字,久久没有说话。
“难以作为有效证据固定”。
“诉讼周期较长”。
“执行困难”。
“建议协商还款”。
这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人,在寻求法律帮助时得到的答案。
林正宇翻到下一页。
李明浩的遗书。
这份遗书他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看过,但现在再看,感受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