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壳叮当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黄参谋仰面倒在地上。
子弹从他的额头穿进去,后脑穿出来,血和脑浆溅在身后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也还张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
文件夹脱手飞出去,文件散了一地,有几张纸落在血泊里,被血慢慢地洇湿,纸上的字迹一点点地模糊,先是“日照”,然后是“到位”,最后连“汤”字也看不清了。
满屋的人全僵住了。
有人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没有人敢弯腰去捡。
有人站了起来,腿撞到了椅子,椅子翻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但那个人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敢。
角落里有个参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子文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枪。
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气还没有全消,身体里的愤怒还在往外顶。
他低头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然后把枪往桌上一搁,枪管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在死寂的侍从室里回荡:“这种时候还敢火上浇油——死有余辜。”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把松掉的领带重新拉紧,把崩开的扣子扣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在场的人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先是踩过一摊血,留下一个暗红色的鞋印,然后是第二个——咔,咔,咔。鞋印越来越淡,越来越浅,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梧桐叶的沙沙声吞没了。
那位此刻站在二楼的阳台上。
本来在办公,从宋子文进屋开骂到刚才停下骂声,他都清楚的直到,自己不能下楼。否则就真的没法转圜了。
直至听到侍从室传来枪声,才走出来。
从阳台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侍从室门口——两个侍从正把黄参谋的尸体抬出来。
尸体上盖了一张白布,但白布不够大,一只胳膊垂在外面,袖口上还别着侍从室的徽章。那只胳膊随着抬尸体的步伐无力地晃动着,手是张开的,手指上还沾着血。
院子里的法国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
柳絮还在飘。
一朵柳絮落在他的肩章上,他没有伸手去拂。
大舅哥毙了他的人,在他自己的总统府里,一枪,当着他所有侍从的面。
他什么也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先做错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抬尸体的两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窗外传来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听了半天,觉得这叫声忽然刺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