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临霄跪在沈爻面前,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那层透明的皮肤底下,心跳的节奏很慢,慢得像快要停摆的老钟。一下,然后等很久,再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更远,更像在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那团银灰色的光缩成指甲盖大小,缩在胸口正中央,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光晕的边缘已经不再扩散了,只是紧紧缩成一团,缩得紧紧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留住最后那点温度。
“沈爻。”
晏临霄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把他吵醒,又轻得像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沈爻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透明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看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刻进什么东西里。
眼皮动了一下。
想眨。
但眨不动了。
只是那么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他。
——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下。
一下。
踩在镜面上,踩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个新成形的影子正在走过来。
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
每一步落下,四周那些黑色的镜面就亮一瞬,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晏临霄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沈爻。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团光。
然后他开口。
“再撑一下。”
沈爻的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声音。
但晏临霄读懂了。
“累。”
就这一个字。
累。
累到不想再撑了。
累到想就这么闭上眼睛。
累到觉得也许就这么沉下去,也挺好的。
——
晏临霄的手收紧了一点。
搭在肩膀上的手指,隔着那层透明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那些正在散掉的、正在往四面八方飘走的意识。
像抓不住的烟。
像握不住的水。
“我知道。”他说。
声音有点哑。
“但你再撑一下。”
他顿了顿。
“就一下。”
——
沈爻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
但确实傻了。
那是同意。
那是说“好”。
那是说“我等你”。
——
晏临霄站起来。
转身。
那个影子已经走到十米之内。
十米。
九米。
八米。
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不急。
每一步都像在等什么。
那张脸已经完全成形了。
是沈爻的脸。
但那双眼睛是黑的。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井。
井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灰的。
活的。
带着呼吸的节奏。
——
七米。
六米。
五米。
影子停下来。
站在五米之外,歪着头,看着晏临霄。
然后它笑了。
用沈爻的脸,用沈爻的嘴唇,用那种沈爻笑起来时特有的、眼角微微弯一下的弧度,笑了。
“你挡不住我。”
它说。
用的是沈爻的声音。
是那种沈爻在塔里踱步时偶尔会哼出来的、低低的、带点沙哑的声音。
“你连剑都没有。”
——
晏临霄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沈爻身前。
站在那团快要熄灭的光前面。
站在那个影子和沈爻之间。
他抬起右手。
右臂深处那些金属纹路还在发着光。
很淡。
淡得像最后的倔强。
——
影子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又笑了。
“那些东西?”它说,“那是阿七的。不是你的。”
它往前迈了一步。
四米半。
“阿七已经没了。”
又迈一步。
四米。
“你身上的那些东西,只是一点残留的执念。”
再迈一步。
三米半。
“撑不了多久的。”
——
晏临霄的手垂下来。
不是放弃。
是换了个姿势。
他把右手按在胸口。
按在那些纹路最密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眼睛。
——
影子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他。
“你在干什么?”
——
晏临霄没回答。
他只是按着胸口。
按着那些从阿七轮椅零件化成的、刻进他皮肤底下的、陪了他十四年的纹路。
他在心里喊。
阿七。
——
什么都没发生。
影子又笑了。
“没用的。”
它继续往前走。
三米。
两米半。
两米。
——
晏临霄没睁眼。
他只是继续按着胸口。
继续在心里喊。
阿七。
我知道你在。
——
然后。
他听见了。
——
咚。
——
很轻。
轻到像幻觉。
但他听见了。
咚。咚咚。咚。
——
那首歌。
那首没有名字的歌。
那首阿七坐在诊所门口晒太阳时哼的歌。
那首他妹妹取的歌名、叫“明天见”的歌。
——
晏临霄睁开眼。
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光点。
不是万象仪碎片那种光。
是银灰色的。
很淡。
淡得像雾气。
但很多。
密密麻麻的。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
那些光点越飘越近。
越飘越大。
飘到三米之内的时候,晏临霄看清了。
是碎片。
不是万象仪的碎片。
是金属碎片。
是轮椅的零件。
那个扶手,碎成六根金属条的那个。那个脚踏板,融成一滩液态金属的那个。那两只轮胎,橡胶撕裂后露出刻满符文的金属内圈的那个。
还有更多。
他没见过的东西。
一颗螺丝。
一小截轴承。
一片锈得快要烂掉的挡泥板。
一根断成两半的辐条。
每一个碎片都在发光。
每一个碎片都从黑暗深处飘过来。
飘向他。
飘到他身边。
——
然后它们停了。
悬停在他周围。
一米的距离。
围成一个圈。
一个完整的、密不透风的、把他和沈爻护在正中间的圈。
——
影子站在两米之外。
它盯着那些碎片。
盯着那个圈。
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是……”
——
碎片开始变化。
每一块碎片都在变大。
不是体积变大,是表面在向外扩张,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均匀地、摊成一片。
谈成什么?
摊成盾。
一面一面的盾。
每一面盾都有巴掌厚,有人头大,边缘还保留着金属的质感,但表面是光滑的、发光的、像镜子一样反光的。
那些盾悬浮在半空。
围成一个圈。
把晏临霄和沈爻围在最中间。
——
晏临霄看着那些盾。
然后他看见了。
每一面盾的表面上,都有画面。
——
左边那面盾。
画面里是一个老式的诊所门口。
春满诊所。
门口挂着那块手写的木牌,牌子上“算卦”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阿七的字迹。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是晏临霄自己。
年轻一些的、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的、右眼还没有碎掉之前的自己。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钱。
钱很旧。
皱巴巴的。
那是他第一次折寿算卦换来的钱。
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
右边那面盾。
画面里是一个病房。
十四年前的病房。
小满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晏临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刚刚算完一卦,折了三天的寿,身体还没缓过来。
病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张缴费单。
单子上的数字,刚好是他刚赚来的那些钱。
——
正前方那面盾。
画面里是一条走廊。
749局的走廊。
晏临霄刚从鉴命科出来,右眼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渗着血,血把半边脸都染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亲眼看见因果线,第一次被怨气反噬。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扶着墙。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靠在墙上等他。
是沈爻。
那时候的沈爻还不透明。
就靠在那里,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把卦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了晏临霄一眼。
然后说:
“还活着?”
晏临霄没回答。
只是点了点头。
沈爻就笑了一下。
把卦剑收起来。
转身往前走。
走两步,回头。
“走吧,请你吃饭。”
——
晏临霄盯着那面盾。
盯着盾里那个转身的背影。
盯着那个回头时眼角弯起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
也许这条命,还能再撑一撑。
——
盾越来越多。
画面越来越多。
每一次出任务。
每一次折寿算卦。
每一次从鬼门关前把人拉回来。
每一次浑身是伤地回到诊所。
每一次沈爻靠在门口等他。
每一次阿七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他回来就哼那首歌。
每一次小满从病床上坐起来,笑着喊“哥”。
——
那些画面在盾上流动。
像放电影。
像过幻灯片。
想把他这十四年走过的路,一点一点,重新走一遍。
——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