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着的是中心那点凝露雏形。
已从米粒大小,长到了黄豆般大。颜色不再是暗银,而是一种更为深邃奇特的“渊银色”,仿佛将最深的夜色与一点寒星微芒糅合在一起。
它静静悬浮在菌盖中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精纯而稳定,与下方黑色岩石地脉的联系,如同呼吸般同步、和谐。
苏念雪能感觉到,这新生的凝露,其“净化”与“滋养”的特性,恐怕比普通的“幽墟凝露”更强。甚至可能因为“异变凝露”精华的注入,产生了一些未知的良性变化。
这无疑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收获。
但她的主要心神,并不在此。
那地脉深处传来的、如同沉睡巨人脉搏般的规律“律动”,更让她在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紧密监测与推算,她对这“脉搏”的规律,已有初步把握。
其周期,大约相当于外界六个时辰一次。每次“勃发”持续时间不长,但“勃发”前后,地脉能量的活跃度和总量,会有一次微小但可感知的“潮涨”。
而在能量流向的感知上,虽然模糊,但确实指向“碎脊峡”深处,某个地势更低的区域。
这“潮汐”与“流向”,是这片绝地能量循环的“呼吸”,是天地自然的韵律。
若能把握这韵律,顺势而为,无论是修炼、培育灵物,还是行事,都将事半功倍,甚至可能窥见此地某些更深层的秘密。
她将大部分神念,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深深“扎”入骨洞下方及周围的黑色岩石中。
不再试图强行向深处突破那晦涩的能量场,而是改为全面感知、记录这“脉搏”带来的、表层地脉能量的细微变化。
何处能量汇聚稍多,何处流动加快,何处属性似乎有细微差异……
渐渐地,一幅虽然粗糙、但已具雏形的局部地脉能量“潮汐流向图”,在她意识中缓缓勾勒出来。
她所在的骨洞,并非能量汇聚的核心,但恰好处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能量缓坡”地带,能量供应稳定。这也是“幽墟菌”能在此生长的原因之一。
而能量隐隐汇聚的方向,指向峡谷更深、更下游之处。那里似乎存在着一个天然的、规模更大的“能量洼地”或“节点”。
那或许是一处地脉能量更为浓郁、甚至可能产生某些特殊效应的地方。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绝对是一处值得探索、甚至可能蕴含更大机遇或风险的关键地点。
就在她沉浸于对地脉韵律的感知与推演时,一缕监控岩洞的神念,传来了新的动静。
老刀再次从昏睡中短暂醒来,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明。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感受了片刻体内状况。尤其是胸口“噬墟刃”阴毒被压制的状态,以及那块黑色石头传来的、持续而微弱的冰凉感。
然后,他示意黑子靠近。
“毒爪的人,不会等。”老刀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透着一股冰冷的笃定,“一次不成,会有第二次。这次,可能更麻烦。”
黑子独眼一凝:“刀哥,你意思是?”
“我们不能只躲。”老刀目光扫过洞内三人,最后落在洞口,“这洞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他们若铁了心一寸寸搜,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寻一条生路,或者……死路里,拼一条血路出来。”
“怎么拼?”瘦猴挣扎着撑起身体,眼中凶光闪烁。
老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黑子:“你出去那次,除了藤蔓,可曾看到附近有无水源痕迹?或者……有无其他异常之处?比如,风特别大的地方,骨头颜色不一样的,或者……感觉特别‘阴’、特别‘静’的地方?”
黑子仔细回想,缓缓摇头:“水没见到。异常……除了那发出怪声的裂隙感觉邪门,其他地方,都是骨头石头,看不出太大分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爬到上面时,感觉这峡谷深处的风,好像……比靠近外面乱流区的时候,更‘沉’一些,声音也闷,不像入口处那么尖利。还有,深处的骨头,有些特别大,黑得也更深,像被墨浸过。”
“更沉……更黑……”老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他想起一些流传在“渡口”老猎手之间的、关于“墟”地深处某些绝域的零碎传闻。那些传闻往往语焉不详,充满神秘和恐怖。
但有一点共通:越是诡异危险之地,往往也越可能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与“墟”力伴生的东西,或是大凶,或是……一线缥缈的机缘。
“黑子,”老刀看向他,语气郑重,“若我再撑一撑,你腿脚不便,但眼神和脑子还在。若有机会,我要你再去探一次。不取藤蔓,不看毒爪,只看这峡的‘势’!”
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看风从哪里来,往哪里聚;看骨头哪里密,哪里疏;看阴影哪里最浓,哪里……最像有‘东西’藏着!我们得知道,这‘碎脊峡’的‘脾气’,它的‘生门’和‘死门’,大概在哪个方位!”
绝地求生,不仅要斗狠,更要借势。借天地之势,借绝地本身之势!
这是老刀在“墟”地挣扎半生,用血换来的经验。他不懂风水,不懂阵法,但他懂“感觉”,懂如何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那一线可能存在的、属于“活物”的缝隙。
黑子深吸一口气,独眼中锐光凝聚,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刀哥。”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石头,忽然怯生生地开口。
声音细如蚊蚋:“刀、刀哥……黑子哥……我、我刚才好像……好像感觉到地面,轻轻、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岩洞内瞬间一静。
老刀和黑子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齐齐射向地面。瘦猴也屏住了呼吸。
地面震动?在这死寂的骸骨绝地?
苏念雪的神念,也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那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涟漪。
那涟漪从地底极深处传来,与之前感知到的“脉搏”律动同源,但更加“深沉”,更加“宏大”。
那并非地震,也非巨兽翻身。
那更像是……这片骸骨大地深处,那沉睡的、庞大的、与黑色岩石地脉同源的某种存在,在规律“呼吸”的间歇,一次无意识的、更深沉的“脉动”!
这一次的“脉动”,比之前的“勃发”更加微弱,但传递出的“感觉”,却让苏念雪瞬间警醒。
那不仅仅是能量的潮汐。
那韵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意志”残留,或者说,是这片土地本身铭刻的某种古老“回响”!
岩洞内,老刀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种混合了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凝重。
他看向黑子,缓缓道:“看来,这‘碎脊峡’的‘脾气’,比我们想的还要大。黑子,准备一下,下次那毒爪的杂碎来得不会太远。我们得在‘它’下次‘翻身’之前,找到路!”
几乎同时,骨砫林外,毒爪派出的几队喽啰,已如嗅到血腥的鬣狗,从不同方向,再次悄然潜入了“碎脊峡”的边缘。
这一次,他们更分散,更小心,目光如钩,扫视着每一寸可疑的岩石与骸骨。
而骨洞深处,苏念雪缓缓“收”回所有延伸的神念,只留下最基础的警戒。
她的主体意识,沉入涅盘真种,赤乌血脉的微光在寂灭的黑暗中稳定燃烧。
地脉的“脉搏”、“幽墟菌”的异变、老刀的决断、毒爪的进逼、地下深处的“脉动”……
所有的信息,如同无数星光,在她冰冷而浩瀚的识海中流转、碰撞、推演、重组。
一张更大、更复杂、也更加凶险的棋盘,在这骸骨绝地的阴影中,缓缓铺开。
棋手已就位,棋子将动。
而执棋的她,指尖微凉,落子无声。
风,自骸骨深处起,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