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瑾色的光,在骨蜥断裂的颈骨茬口处,如同濒死蠕虫,最后挣扎着明灭了两下,终究彻底黯淡下去,融入周遭永恒的灰黑与惨白。
粘稠的、带着刺鼻腥臭的墨绿色酸液,从它大张的、失去生机的颌骨间缓缓淌出,腐蚀着地面早已失去活性的骨骼,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几缕微不足道的青烟。
疤脸汉子,被称为“老刀”的男人,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沾满骨屑和墨绿粘液的骨刀,刀尖微微颤抖,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支撑着他近乎虚脱的身体。额头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因用力而充血,显得更加暗红骇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被自己拼死劈碎头颅的骨蜥,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
在他身后,那个被唤作“小石头”的少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脚下的骨尘,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中一柄短小的骨匕,几乎要握不住。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只刚刚还凶神恶煞、差点用酸液将他融成一滩污血的骨蜥,此刻已成一堆破碎的枯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墨绿色酸液擦着脸颊飞过时,带来的灼热与恶臭,还在感官中残留,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与后怕。
其他几个还能站着的人,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个个带伤,或深或浅的伤口渗着血,与骨蜥喷溅的酸液混合,灼烧出可怖的痕迹。他们背靠着背,或是倚靠着嶙峋的骨岩,大口喘气,警惕又茫然地望向四周。
骨蜥群并没有退去,同伴的死亡只是让它们短暂的攻势一滞,那十几对惨绿色的魂火,在眼眶中重新稳定下来,燃烧着更加凶残、更加贪婪的光芒。它们低伏下身体,骨骼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瘆人声响,缓缓散开,形成了新的、更加刁钻的包围圈。酸液在它们口器中积蓄,滴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绝望,如同这墟隙中无处不在的阴冷湿气,再次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
他们手里的粗陋武器,对付这些骨头架子,实在太过勉强。刚才的爆发,更像是一次回光返照。老刀知道,下一次扑击,他们这个残破的防御圈,必破无疑。
“老刀……哥……”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抓痕的瘦削汉子,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末路的悲凉,“没、没路了……东边,是断崖……西边,是……是那些‘鬣狗’的地盘……”
老刀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骨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知道瘦猴说的“鬣狗”是谁——就是此刻很可能正躲在下游那些黑色礁石后面,窥视着这边,等着他们和骨蜥两败俱伤,好上来捡便宜的、另一伙拾荒者。那帮杂碎,比骨蜥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加阴险恶毒。落入他们手里,下场恐怕比被骨蜥撕碎吞吃更惨。
前有骨蜥,后有鬣狗,绝路。
老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只最先莫名发狂、撞晕在岩壁上被他斩杀的头蜥。那一瞬间的诡异失控,是巧合吗?在这朝不保夕、一切皆有可能发生的墟隙,任何一丝不合常理,都可能隐藏着机会,或者……更大的危险。
是这骨山深处,某种未知存在的恶作剧?还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随手拨弄了他们这群蝼蚁的命运?
他不敢深想,也没有时间深想。骨蜥的包围圈正在收紧,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越来越近。
“听我喊!” 老刀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血腥气,嘶声吼道,声音在狂暴的阴风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往断崖那边冲!能跳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总比死在这里,或者落在‘鬣狗’手里强!”
跳下断崖,下面是汹涌的能量浆液河,还是嶙峋的骨刺丛林,或者是别的什么绝地?没人知道。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幸存者们眼中掠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更深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对“一线生机”的渴求取代。他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老刀即将喊出“冲”字,骨蜥群也即将发起致命扑击的前一刹那——
异变,再次发生。
这一次,并非某只骨蜥失控。
而是所有骨蜥,那十几对惨绿色的魂火,齐齐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又像是同时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无法抗拒的、让它们极端厌恶又隐隐恐惧的“气息”。
那“气息”极其微弱,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但它带来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
所有骨蜥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的凝滞。它们扑击的姿态僵在半空,积蓄的酸液在口器边缘晃动,惨绿色的魂火摇曳不定,传递出一种混乱、迟疑,甚至……一丝源自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茫然的“畏惧”。
这凝滞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无数次、早已将每一分感知都磨砺到极致的老刀而言,这短暂的凝滞,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惊雷!
不是错觉!
绝对有什么东西!在影响这些骨蜥!那东西,似乎对骨蜥有某种奇特的、压制性的效果!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窜入老刀的脑海。他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也顾不上探究其来源和目的。他只知道,这是机会!是唯一可能不是死路的机会!
“往河边冲!去‘渡口’!” 老刀硬生生咽下原本要喊出的“跳崖”,嘶哑的吼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别管骨蜥!冲!”
吼声未落,他已率先动了!不是冲向骨蜥,也不是冲向断崖,而是朝着骨蜥包围圈相对薄弱、靠近能量浆液河“渡口”的方向,猛地掷出了手中那柄沉重的骨刀!
骨刀呼啸着,并非斩向任何一只骨蜥,而是狠狠砸在了它们前方不远处、一块突兀耸立的惨白色巨大骨砫上!
“轰!”
骨屑纷飞。这突如其来的、并非直接攻击的巨响,配合着骨蜥魂火中那残留的一丝异常“畏惧”,瞬间在骨蜥群简单而混乱的意识中,造成了进一步的干扰和判断迟滞。
就是现在!
老刀看也不看结果,一把拽起瘫软的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渡口”方向亡命狂奔!他身后的幸存者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跟随,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紧跟着老刀,从那只被骨刀巨响吸引、魂火闪烁、略显迟钝的骨蜥身边,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骨蜥群终于从短暂的异常状态中彻底恢复,凶性被彻底激发,发出愤怒的嘶吼,转身欲追。但它们之前为了包围,阵型本就分散,又被那莫名的“气息”和骨刀巨响干扰,失去了最佳的合围时机。等它们调整好方向,老刀等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十几丈,接近了那片散落着杂物的“渡口”区域。
“渡口”空荡荡,只有狂暴的阴风卷起地上的骨尘和杂物。但这里的地形相对开阔,没有可供骨蜥完美隐藏伏击的巨大骨砫,更重要的是——靠近能量浆液河!那翻滚的、散发出恐怖能量波动的、灰黑色粘稠浆液,是骨蜥这种依靠骨骼和“墟”力生存的墟兽,本能不愿轻易靠近的“禁地”!
老刀等人一头扎进“渡口”,背靠着几块巨大的、被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他们暂时安全了,至少,骨蜥群在“渡口”边缘停了下来,焦躁地徘徊着,惨绿色的魂火死死盯着他们,却似乎对不远处那缓缓流淌、散发着不祥波动的能量浆液河,心存忌惮,不敢轻易涉足这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暂时,安全了。
但老刀的心,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他靠着冰冷的礁石,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周围。扫视着骨蜥群,扫视着空荡荡的“渡口”,扫视着下游那片巨大的黑色礁石区,最后,甚至扫视着头顶那永恒翻滚着灰黑色雾气的、令人压抑的“天空”。
是谁?或者……是什么?
那两次恰到好处的、诡异的“干扰”,绝非偶然。第一次,是某只骨蜥的失控,给了他们喘息和反击、斩杀一蜥的机会。第二次,是所有骨蜥的短暂凝滞,给了他们冲出包围、逃到“渡口”的生机。
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拨动了命运的琴弦,让他们这群必死之人,于绝境中,生生长出了一线缝隙。
是善意?老刀从不相信这吃人的墟隙中,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是阴谋?可他们这群朝不保夕、穷得只剩下一身破烂和半条命的拾荒者,有什么值得被如此“算计”的价值?他们身上最“珍贵”的,恐怕就是那几块藏在贴身皮囊里、品质低劣、能量驳杂的矿石碎块了。
除非……那暗中的存在,目标并非他们本身,而是……
老刀的目光,猛地投向了下游那片巨大的黑色礁石区。那里,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似乎因为猎物逃脱、骨蜥并未如预期般与拾荒者同归于尽,而显得有些躁动,隐约有身影晃动,但很快又隐匿下去。
“鬣狗”们,还在。他们就像真正的鬣狗,耐心而残忍,等待着猎物彻底力竭,或者……出现新的变数。
老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沉的是,危机远未解除,“鬣狗”的威胁,或许比骨蜥更加阴险难防。提的是,那暗中的存在,既然两次出手,或许……对他们暂时并无恶意?至少,不希望他们立刻死在骨蜥口中?那么,这暗中的存在,与“鬣狗”们,是否是对立的?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也许,这暗中的存在,与“鬣狗”有仇?或者,单纯不想看到“鬣狗”轻易得逞?利用他们这群“诱饵”或“棋子”,来对付“鬣狗”?
如果是这样……老刀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狼一样的光芒。被利用,固然令人不快。但在这墟隙,能被人利用,说明你还有价值。有价值,就可能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反咬一口,从棋手和棋局中,撕下一块肉来!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身旁惊魂未定的瘦猴和其他人,手指在背后,对着下游礁石区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代表“警惕”和“准备”的手势。常年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默契,让瘦猴等人瞬间领会,虽然疲惫欲死,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悄然调整着姿势,面朝下游礁石区的方向,背对着暂时不敢越界的骨蜥群。
他们成了夹在骨蜥和“鬣狗”之间的、微妙的、暂时的“缓冲带”。而这一切的转折,都源于那两次神秘的、不知源自何处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