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1年,初夏,洛阳城外。
刚经历连番血战的中原大地,尘土未散,血腥气弥漫在温热的风里。
唐军大营之外,一片临时搭建的刑场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铠甲染血的唐军将士,有面带戚色的洛阳降兵,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
人群中央,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却脊背挺直,毫无半分狼狈怯懦之态。
他面色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烈性,即便双手被缚,周身依旧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悍勇之气。
他,就是单雄信,隋末乱世中赫赫有名的猛将,瓦岗寨左武侯大将军,洛阳王世充麾下的“飞将”。
单雄信,约公元581年出生于曹州济阴,也就是如今山东菏泽曹县西北一带。
此时,北周政权已摇摇欲坠,隋文帝杨坚即将代周建隋,天下虽未大乱,却已暗流涌动。
单雄信出身将门之后,有说法称他是后汉济阴太守单匡的后代,其父单禹曾为北周护国将军,镇守东昌,后兵败战死。
为避战乱,单家母子辗转流落,最终在潞州定居,单雄信也在这里度过了少年时光。
少年时期的单雄信,就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勇猛与不凡。
他身材高大,臂力惊人,自幼习武,尤善骑射,更精通马槊之术。
马槊,是隋唐时期骑兵的核心兵器,长丈余,刃锐杆坚,能刺能扫,非膂力过人、骑术精湛者不能驾驭。
单雄信对马槊天赋异禀,年少时便常策马疾驰,持槊演练,招式刚猛凌厉,气势逼人。
除了武艺高强,单雄信性格豪爽,仗义疏财,待人真诚,重情重义。
他不贪图钱财,常接济乡邻,帮扶弱小,在当地颇有声望,少年时便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友。
其中,与他关系最亲密、情谊最深厚的,便是同郡的徐世积,也就是后来唐朝的开国功臣李积。
徐世积与单雄信年纪相仿,同样文武双全,心怀侠义。
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性情相投,志向一致,很快便结为异姓兄弟,誓同生死,荣辱与共。
少年时期的情谊,纯粹而真挚,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权力算计,只有彼此信任、相互扶持的赤诚之心。
这份情谊,贯穿了单雄信的一生,即便后来乱世离散,各为其主,徐世积也始终未曾忘记当年的誓言,在单雄信人生最后时刻,拼尽全力为他求情。
少年的单雄信,除了习武交友,也见证了隋朝建立后的由盛转衰。
隋文帝晚年猜忌心加重,朝政渐乱;隋炀帝杨广即位后,更是骄奢淫逸,大兴土木,巡游无度,繁重的徭役和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天下民不聊生,各地怨声载道,一场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正在悄然酝酿。
公元611年,隋炀帝下令远征高句丽,大肆征调民夫、士兵,百姓不堪重负,民怨沸腾。
同年,山东地区遭遇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催缴赋税,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
其中,韦城人翟让,因犯事亡命瓦岗寨,聚众起义,成为隋末最早的农民起义军之一。
瓦岗寨地处河南滑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翟让为人仗义,行事果断,很快便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投奔,队伍迅速壮大。
此时,已是而立之年的单雄信,听闻翟让在瓦岗寨起义,反抗隋朝暴政,心中侠义之心顿起。
他深知,隋朝气数已尽,唯有反抗,才能救百姓于水火,才能实现心中的抱负。
于是,单雄信果断带着自己的部众,与好友徐世积一同前往瓦岗寨,投奔翟让。
翟让早就听闻单雄信的大名,知道他骁勇善战,仗义疏财,是难得的猛将,见他前来投奔,大喜过望,当即委以重任。
单雄信加入瓦岗寨后,凭借着高强的武艺和过人的胆识,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
他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每次冲锋陷阵,都一马当先,手持马槊,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因其骑术精湛,槊法凌厉,冲锋时迅疾如风,军中将士无不敬佩,送他一个响亮的称号——“飞将”。
此时的瓦岗寨,虽有翟让为首,单雄信、徐世积为辅,但势力尚弱,仅能固守山寨,难以与隋军正面抗衡。
徐世积足智多谋,向翟让献策,建议攻取荥阳、梁郡等地,扩充地盘,招揽兵马,积蓄实力。
翟让采纳了他的建议,派单雄信率军出征。
单雄信不负众望,率军连战连捷,迅速攻克荥阳、梁郡等数座城池,缴获大量粮草、兵器,瓦岗军势力大增,队伍发展到万余人,成为中原地区不可忽视的反隋力量。
公元613年,曾参与杨玄感反隋失败的李密,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瓦岗寨。
李密出身贵族,足智多谋,胸怀大志,投奔瓦岗后,很快便凭借着过人的谋略和威望,赢得了瓦岗将士的拥护。
随着李密的威望越来越高,翟让逐渐心生退意,加之王伯当、徐世积等人从中劝说,认为李密更有能力带领瓦岗军成就大业。
公元617年,翟让正式将瓦岗寨之主的位置让给李密。
李密自称魏公,建立政权,大封功臣。
单雄信因战功卓着,被封为左武侯大将军,徐世积为右武侯大将军,二人同为瓦岗军核心将领,统领精锐兵马,地位仅次于李密、翟让。
此时的瓦岗寨,人才济济,兵强马壮,秦琼、程咬金、王伯当等猛将先后投奔,势力达到顶峰,成为隋末最强的农民起义军之一。
单雄信作为左武侯大将军,统领瓦岗精锐骑兵,每次与隋军作战,都冲锋在前,屡立奇功。
他的马槊之下,败亡的隋军将领不计其数,“飞将”之名,响彻中原,令隋军闻风丧胆。
此时的单雄信,风光无限,手握重兵,威名赫赫,成为乱世之中,当之无愧的一方猛将。
他以为,跟着李密,靠着瓦岗众兄弟,定能推翻隋朝暴政,平定乱世,开创一番基业。
瓦岗寨势力壮大后,内部的矛盾也逐渐凸显出来。
李密虽有谋略,但为人猜忌心重,心胸狭隘,且出身贵族,与翟让为首的旧部,始终存在隔阂。
翟让让位后,虽位居司徒,地位尊崇,但手中无实权,其部下王儒信等人,心中不满,时常劝说翟让夺回权力。
这些事情,被李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担心翟让旧部势力过大,威胁自己的地位,便心生除掉翟让的念头。
公元617年十一月,李密以庆祝胜利为名,摆下鸿门宴,邀请翟让及其亲信赴宴。
宴席之上,李密暗藏刀斧手,席间故意拿出一把好弓让翟让观赏。
翟让毫无防备,低头拉弓之际,李密一声令下,刀斧手一拥而上,当场将翟让斩杀。
混乱之中,翟让的亲信纷纷被杀,徐世积也被乱军砍伤,险些丧命。
单雄信作为翟让旧部,当时也在宴席之上,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的杀戮。
他心中震惊,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李密势力已成,身边亲信众多,自己若反抗,只会落得和翟让一样的下场。
为了保全性命,也为了手下数千将士,单雄信只能强忍悲痛,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李密的谋士房彦藻,认为单雄信不忠不义,建议将其处死,以绝后患。
但李密爱惜单雄信的勇猛,知道他是难得的将才,杀之可惜,便力排众议,将其留用,依旧让他担任左武侯大将军,统领旧部。
李密本以为,此举能安抚单雄信,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
可他不知道,翟让之死,已经在单雄信心中,埋下了仇恨与失望的种子。
单雄信重情重义,翟让是他的旧主,对他有知遇之恩,李密设计诛杀翟让,手段阴险狠毒,让他彻底看清了李密的真面目。
他心中对李密充满了不满与怨恨,瓦岗寨的兄弟情谊,从此荡然无存。
只是为了手下将士,他暂时隐忍,未曾发作。
经此一事,瓦岗寨内部人心涣散,旧部与李密亲信之间矛盾重重,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聚力,为后来的败亡,埋下了致命隐患。
此后,李密行事更加骄横,猜忌心越来越重,对单雄信等旧部处处提防,不再信任。
单雄信在瓦岗寨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寒心。
公元618年,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隋炀帝杨广,率领十万叛军北上,企图抢占洛阳。
此时,李密正率军围攻洛阳的王世充,双方僵持不下。
王世充见宇文化及北上,便心生一计,假意归顺李密,劝说李密先攻打宇文化及,自己愿意提供粮草支援。
李密果然上当,放松了对王世充的警惕,率领瓦岗军精锐,与宇文化及展开激战。
这场战役,打得异常惨烈,瓦岗军虽然击败了宇文化及,但自身也伤亡惨重,精锐尽损,士气低落。
而王世充则趁机休整兵马,整顿军备,实力大增。
同年七月,王世充趁着瓦岗军疲惫不堪、毫无防备之际,突然发动袭击,与李密在偃师展开决战。
此时的瓦岗军,精锐尽失,士气低落,根本不是王世充的对手。
战斗打响后,瓦岗军节节败退,很快便溃不成军。
单雄信奉命率军驻守偃师,见李密大势已去,又想起之前翟让被杀的仇恨,心中彻底对李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