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城,苻朗独坐帐中,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癯的面容。
他在青州十二年,十二年修渠筑路,劝课农桑,七年后终于回到了这里,却不想物是人非。
他在遇到罗仲夏这位明主之前,人生轨迹极为简单,生于长安学于长安,二十二岁离开长安牧守青州十二年,随即谢玄北伐,他选择了顾全百姓举州归顺,南下时,得遇泗水夜谈的谢玄、罗仲夏,从而与此身最大的贵人结缘。青州是他第二个故乡,也是他初展所长的地方,对于此地的感情,不亚于生养之地长安。
他知自己不通兵事,此番却被罗仲夏任命为副帅,便晓自己这位君上之意,也乐意如此。
青州的情况让这位向来儒雅的君子罕见动了怒:当初谈判的时候,他没有为自己想过半分,只希望谢玄能够善待青州百姓,然后他就带着妻子儿子老仆南下建康为质。
他走的时候,青州士民殷富,渠水长流,却不想这才几年,原本的青州乐土,居然被折腾成这样。
泪水不觉湿了眼眶……
苻朗缓缓研墨,墨是松烟旧墨,纸是青州土产,脑中想着的是昔年的故交旧友:
“元达吾兄:暌违七载,青州父老犹念兄否?”
……
信使趁夜而出,分赴乐安、济南、高密。
最先送到乐安刘欣刘元达的手中。
这位昔年齐王刘肥的后裔,看着信纸上短短的“暌违七载”,哭得跟小孩一样。
他等这信已经等了三年了。
乐安郡的秋天黑得早,酉时刚过,窗纸便从青灰沉入靛蓝。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那张坐了三十二年的旧藤椅里,膝上摊着一卷素帛……苻朗的信,短短百余字,他已经读了不下百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刘翁,刘翁!”
刘元达收拢帛书,颤巍巍起身。门被推开一条缝,挤进来的是西街的衙役赵农,满头大汗,脸却白得像纸。
“进来……别跟做贼一样,我们所行事秘,但事却是堂堂正正,有何可惧。”
赵农一脸羞意,随即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眼眸中透着几分坚毅道:“刘翁说的是。”
随着赵农的到来,前前后后,二十一人前后脚抵达,他们都是乐安郡的耆老、坊正、匠户头人。最老的八十一岁,被儿子搀着,腿抖得像筛糠;最年轻的赵农今年三十四,站在人群最末,两手攥得青筋毕露。
他们都不说话。
只是看着面前的刘元达,这位全郡上下皆敬重的老者。
夜风穿过天井,吹得灯焰摇曳。刘元达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最终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发白的账本,封皮已经磨损,但字迹清晰如昨,一字一句念出:
赵家村,三百一十七户,借粮四千六百三斗。次年丰,还四千六百三斗。息,无。
“刘家集,一百零四户,借粮一千八百斗。次年歉,展期一年。展期,无息。”
“乐安郡城孤老院,三十七人,月给粮二斗。永为常例。”
刘元达一页页翻过。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那里有一行批注,墨迹比正文淡些,是苻朗亲笔:“青州民,即青州子。牧民者,父母也。父母岂有向子女索息之理?”
这是一本账册,那是建元十年,黄河决堤泛滥,苻朗赈灾的账册。
那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大灾,可就在苻朗的治理下,全郡三万户百姓,竟挺了过来,两年便恢复元气。
赵农更是掩面而泣。
这句话他感触最深,那年是他此生噩梦,父亲突然病故,母亲也卧病在床,兄长为了给母亲采药摔断了双腿,几乎所有不祥不顺之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他耗光了所有积蓄,最终逼得了卖儿子……
半年后,青州胥吏抓获了一伙人牙子,其中有一部分是父母卖子。
苻朗闻讯当即悲道:青州民,即青州子,我为青州牧,治下却有买子求生之事,羞煞我也!
苻朗不但将人牙子手上获救的孩子还给了父母,还追本溯源,替他寻回了儿子。
便在这时,刘元达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殷仲堪来了三年,你们知道多少捐?”
没有人回答。
刘元达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道观捐、军资捐、城防捐、驿传捐、春祭捐、秋祭捐、天师寿辰捐……”
“这些年各种捐,能够苻使君修的渠,从头到尾填三遍……”
“只有苻使君在的时候,青州百姓不叫‘小民’,叫‘青州子’。诸位可还信得过苻使君?若还有几分血气,便随着老朽,杀了县官恭迎苻使君……”
灯火摇曳,气氛灼热。
呼吸也跟着沉重。
三日后,各地耆老振臂呼喊,坊正大开门户,匠户头人拿出了所有铁器工具……
百姓怀着对未来的渴望,冲入了乐安县的府衙,用锄头镰刀将殷仲堪安排的官吏砍成了肉泥。
至于县城里的护卫不是将兵器丢了,就是选择加入起义军。
只是一日,乐安郡起义军就多达十数万,遍布乐安郡,声势之浩大,竟半点不输江南的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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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一侧的山脚下,有个黄家庄。
黄家庄本不叫黄家庄,叫柳河村。五十年前,几户姓黄的外乡人逃荒至此,落脚生根,渐渐繁衍,竟把柳姓老户挤得七零八落。到了如今,村中十户九黄,村名也就顺理成章改作黄家庄。
近年黄家庄出了两个人物。
黄虎、黄彪,一个三十有二,一个二十有九。
黄虎生得虎背熊腰,一双三角眼常年眯缝着,看人像在看猎物。黄彪比他矮半头,却更阴,嘴角总是挂着点笑,笑得人后背发凉。兄弟二人勾结县吏,包揽讼词,放印子钱,利滚利,驴打滚,三年下来,村东三十亩水浇地都姓了黄。
有佃户还不上债,黄彪笑眯眯说,不急,不急,把你家闺女送来帮衬几日,债便宽限一月。
那闺女去了七日,回来便不会说话了。
她娘去县衙告状,被县吏拦在门外,说无凭无据,刁民诬告,先打十板。老妇人爬回家,当夜投了井。
黄虎得知,只“嗯”了一声,说,晦气,少一户交租的。
那年殷仲堪刚接管青州,被压制的两兄弟失去了约束,行事越发猖狂。
十月初二,历城失守的消息传到泰山脚下。
初八,乐安郡叛乱的消息轰动了整个青州。
黄虎那天正在院中剔牙。他刚吃了一整只炖鸡,骨头扔给黄彪那条细狗,狗啃得满嘴油光。
传话的是县衙的孙差役,黄虎的老相识,骑骡子赶了二十里路,累得直喘。
“周王大军占了历城,乐安郡叛乱,殷刺史缩在广固不敢出来,青州乱了!”
黄虎剔牙的手顿住。
他把半截草棍吐在地上,眯起眼。
“乱了?”
“乱了!”孙差役压低声音,眼珠子往四下里转,“听说周王帐下有苻使君,人心都向着那边。我们是不是也该做做准备,我们县令打算跟着投奔周王,司马家这边完全靠不住。”
黄虎没说话。
他望着院墙上蹲着的那只花猫,花猫也望着他,尾巴一甩一甩。
孙差役又说了些什么,黄虎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去年开春那件事……他去县衙缴税,问起了上供殷仲堪的六百斤铜,被那狗县令当堂打了三十板子。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孙差役,”黄虎忽然开口,“那县令也准备起义?”
孙差役一愣:“是的。开始还茶饭不思,怕周王军打过来,后来却是想通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从了贼人……”
黄虎点点头。
他转向一直蹲在廊下逗弄细狗的黄彪。
“彪子。”
黄彪抬头。
“干不干?”
黄彪没有立刻答,低头看了看那根还沾着肉丝的鸡骨头。细狗凑过来想再啃,被他一脚踹开,夹着尾巴呜咽。
“哥,”黄彪说,“干了,你我就是官,可以欺负人。”
黄虎咧嘴笑了。
他一笑,三角眼眯成两道缝,缝里闪着光。
“干了。”
十月初十,亥时。
县衙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熄。
黄虎没有走正门。他带着三十多号人,从县衙后墙翻进去,摸到后宅时,县令还在睡。
县令姓周,吴郡人,去年初才调来青州,妻子儿女留在江南老家,等着他年底述职时团圆。他睡得沉,梦见老宅院里的桂花开了,媳妇在树下晾衣裳,儿子举着风车跑。
黄虎一脚踹开门。
周县令惊醒,还当是土匪劫财。他抱着床头的木枕,颤声说:“壮士要钱只管拿,只求饶命——”
黄虎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周县令的心口上。烛台被打翻,火苗舔着帐幔,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周县令看见那双三角眼。
他忽然不抖了。
“黄虎……逆贼尔敢……”
黄虎没答。
他劈手夺过木枕,当啷扔在墙角,滚了三滚,然后他拔出了一把厚重的杀猪刀,狞笑道:“老子是周王的人,杀了你,老子是官,你是贼。”
周县令望着那口刀,望着持刀的人,心中的恐惧突然没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这样的人,也配迎周王?”
黄虎一刀斫下,渐渐无声。
县库的铁锁被黄彪砸开。
五十几号人往里涌,火把照得通明。布帛、铜钱、器皿、药材、粮食,见什么拿什么。有人扛起一匹绸缎,有人往怀里揣铜钱,有人把官盐搬上牛车。
一个老县吏扑过来拦在库前,抱着黄彪的腿不放。
“这是齐郡百姓缴的税!你们不能……”
黄彪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拔刀。他招手叫过来两个人,指了指老县吏。
拳脚棍棒如雨落下。
老县吏蜷在地上,起初还抱着头哀嚎,后来没声了。血从鬓角淌下来,渗进青石板的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黄彪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弯腰捡起一锭滚落的银块,掂了掂,揣进怀里。
“走,下一处。”
后半夜,黄虎开始“征丁”。
他命人敲锣走街,喊的话是现编的:“周王大军已至青州,殷贼覆灭在即!各家出一丁,随我等迎王师!”
有人家开了门,惶然张望。
黄虎亲自上前,和颜悦色:“老丈,周王仁德,不伤百姓。我等是先遣,替周王清扫地方。你家出一人,不必带兵器,只管跟着壮声势。”
老丈七十了,驼背,耳背,听不太清,只颤巍巍问:“那……那还给周王缴粮不?”
“缴!”黄虎拍胸脯,“周王仁政,减税三成!”
老丈还在犹豫,黄彪已领着人闯进院子,把老汉的儿子从被窝里拖出来,套上件布袍就往外拽。儿媳抱着孩子追出来哭喊,被黄彪回身一脚踹翻在地。
“哭什么哭?”黄彪笑,“你家这是为周王效力,将来封赏,有你享福的时候。”
孩子哇哇大哭,哭声被夜风撕成碎片。
黄虎扬鞭策骡,头也不回。
天蒙蒙亮时,黄虎的队伍已有四百余人。
其中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劫掠的,除了三十多个宗亲,还有二十多个地痞无赖。余者皆是被裹挟的农户、佃民……他们有人是被鞭子逼来的,有人是怕不来遭报复,还有人浑浑噩噩,见别人跟着跑,便也跟着跑。
一众人扛着锄镰、木棍、菜刀、扁担,簇拥着黄虎那匹抢来的枣红骡马,浩浩荡荡往下一处去。
十月十一,午后。
剧县城内,他们乘其不备抢入城中劫掠了一通,得知城内兵士汇聚府衙顽抗,黄虎勒马对着府衙内的兵士高喊:“我等是迎周王的义军,快快归顺,不然大军来后,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