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高烧,洛阳府衙内,金罍玉盏,光影交错。
丝竹之声柔靡地缠绕在雕梁画栋间,却掩不住席间暗涌的机锋。
主位上的大周之主周王罗仲夏,一身玄色常服,举杯时袖角隐隐露出云海纹的暗绣,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温煦笑意,目光偶尔扫过下首那位从武都来的年轻人:毛兴长子毛正林。
此人衣饰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局促与飘忽,几杯御酒下肚,脸上已浮起一层酡红。
陪坐的礼部尚书韦干,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亲自执壶为毛正林添酒,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敷衍的力道:“毛公子远道而来,风尘劳顿。且再饮一杯,这酒是去岁杜康村新贡的杜康,清冽回甘,正合驱散秦陇的山野寒气。”
毛正林慌忙双手捧杯,连道“不敢”,酒液因手颤而微漾。
他确实有些晕了,周王的款待如此隆重,远超他离家时的预想。父亲只让他来“看看”,可这阵仗,让他既受宠若惊,又手足无措。
礼部侍郎崔逞适时开口,他面容儒雅,语气如春风拂面:“公子不必拘礼。王上常言,天下才俊,无论来自何方,皆是大周瑰宝。听闻令尊镇守武都,抚辑一方,使民得安息,此等功德,王上亦是挂怀的。”他微微倾身,仿佛在说体己话,“关中生民久苦兵乱,能得毛公这般人物保全,实是幸事。”
这话说到了毛正林心坎里,他放松了些,叹道:“崔侍郎过誉。家父……家父也是勉力支撑。唉,关中如今……不提也罢。”
他摇摇头,又饮了一杯。
一直沉默的王曜,此刻轻轻放下竹箸:“毛郎君,”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洞察事实的冷静,“陇上诸军,前有姚苌窥伺,后有苻登小儿肆意用兵……虽欲复仇,然不顾民生,河秦二州百姓,苦不堪言,远非昔年毛公治理之富足!”
王曜对于前秦内部的情况如数家珍,虽在凉州避世三年,与前秦断了联系,但他对毛兴、苻登等人的品性能力还是了解的。
毛兴是苻坚最信任的人之一,淝水之战前苻坚特地任命毛兴为河州刺史,授予都督秦州、河州诸军事的权力,命其镇守枹罕,负责镇守大后方。但现在秦州、河州归苻登统治,毛兴反而居于武都,这其中肯定有内幕问题。
毛正林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尤其对方是王猛的儿子,不由生出几分天然的信任,加之酒意上涌,话匣子便打开了:“何止!不瞒诸位,苻登背信弃义,趁我父救援天王不在河秦二州之际,夺了大权,逼得我父只能居于武都……若其有能力且好,可惜,空有血勇,赏罚不明。家父心中郁结,氐人各部,岂独我毛氏有怨言?”他越说越激动,将苻登以卑鄙手段从兄长苻同成手上夺权,与陇西诸豪强的龃龉,军资调配的不公,乃至氐人内部对苻登能否光复旧都的普遍怀疑,都零零碎碎地倒了出来。
韦干听着,眼神平静无波,只是不时点头,仿佛深感同情。
崔逞则配合着叹息,恰到好处地递上温言安慰,让毛正林觉得遇到了知音。
王曜偶尔插言一两句,皆是关键处,将话题引向更深,如同熟练的医者,精准地触碰患处。
罗仲夏面上笑容不变,心下却渐起疑云。毛兴其人,据闻沉稳多智,守御武都多年,在氐汉间皆有威信,何以派出这般城府浅薄、易受摆布的儿子来洛阳?是当真无人可用,还是……另有玄机?他目光淡淡扫过毛正林因酒意和愤懑而涨红的脸,心中疑窦横生。
堂内暖香氤氲,毛正林已全然松懈,甚至开始抱怨洛阳旅途见闻与陇西的不同,浑然不觉自己几乎将武都军政虚实、家族亲眷概况都和盘托出。
韦干与崔逞交换了一个极快、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
就在此时,阁门轻响,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径直走到罗仲夏身侧,俯身低语。
罗仲夏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声响清脆,正在高谈阔论的毛正林不由得一顿。
“毛郎君……”罗仲夏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让席间蓦然一静,“方才宫卫来报,于洛阳南街街巷之中,遇到一位女子。此女身手不凡,身怀孤送的宝弓,与衙役有过不小的冲突……”他顿了顿,目光如静水深流,望向瞬间脸色发白的毛正林,“经查问,她自称……毛秋晴,来自武都。”
“哐当”一声,毛正林手中的酒杯脱手坠地,酒液泼洒在织锦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他张着嘴,血色从脸上急速褪去,只剩下惊骇与茫然。
他是真不知道毛秋晴跟他一起来了。
韦干抚须的手停住了,崔逞脸上的亲和笑意微微凝滞,王曜则缓缓抬眼,看向失态的毛正林,又转向罗仲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罗仲夏将众人神色收于眼底,心中那点疑惑霎时冰消雪释。
原来如此。毛兴并非无人,真正的“眼睛”,藏在了暗处。他这位能力平庸的长子,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幌子,真正的关键是暗处的毛秋晴,那位历史上留下美而勇壮,善骑射字样的毛皇后。
夜宴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丝竹不知何时已停,只余烛火噼啪。
罗仲夏缓缓靠回椅背,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次的笑意,却深不见底。
“大王……”毛正林有些慌乱,本来就酒劲上头的脸更涨得通红:“某,某,不清楚什么情况……”
罗仲夏轻笑道:“郎君不必惊慌,孤也不明情况,只是下面的人与毛娘子起了一定冲突,府衙想要确定毛娘子身份寻到了驿馆,得知郎君在府衙,便层层传递派人询问。这样吧,便将毛娘子一并请来,到底是什么情况,毛娘子是真是假,一望便知。”
毛正林已经乱的手足无措,只能点头应诺。
宴会气氛有些森冷,毛正林坐立难安。
不多时,堂外环佩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刑曹封劝引着一女子步入灯火通明处,正是毛秋晴。
因要面见罗仲夏,毛秋晴特地洗去了脸上用来乔装的浮尘,褪去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换上了一身较为得体的湖蓝色襦裙,然裙角收束,袖口紧窄,依旧便于行动。她身形高挑,不同于江南女子的婉约,亦不同于北地闺秀的丰腴,而是如陇上白杨般挺拔劲秀。乌发未做繁复发髻,只以一根素银簪子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待她步入府衙大堂,面容清晰映入众人眼帘时,连见惯美人的韦干与崔逞,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罗仲夏也暗暗惊叹,美貌能够记入史书的,果然非同一般。
毛秋晴肌肤并非养在深闺的雪白,而是透着健康光泽的小麦色,双眉如剑,斜飞入鬓,未经修剪,天然带着一股勃勃英气。眼眸极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虽刻意低垂,仍能窥见其中藏着的锐利与灵动。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紧抿时透出坚毅,此刻却微微上扬,挂着一抹看似天真烂漫的笑意。